就在李全那一队人在梁国公府如做梦般顺利收缴税银的同时,另一队抽到“上上签”的户部税吏,也已经抵达了魏国公府所在的太平街。
与李全那如丧考妣的绝望不同,王平这一路上可谓是步伐轻快,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在他和手下税差看来,这魏国公府虽然也是大明顶级的武勋门阀,但当今魏国公徐辉祖向来以端正沉稳、治家严谨而闻名朝野,口碑极好。更何况,魏国公府可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有这层关系在,徐家绝不会像蓝玉那般粗暴不讲理。
“王主事,咱们这趟差事应该好办吧?”一名差役搓了搓手,小声问道。
“那是自然。”王平整理了一下官服,自信满满地说道,“魏国公深明大义,就算心里不痛快,顶多也就是给咱们吃个闭门羹,绝不会有性命之忧。都规矩点,一会儿到了门口,把礼数做足了。”
一行人来到气势恢宏的魏国公府门前,王平深吸一口气,上前恭敬地向门口的护卫递上名刺,说明了户部奉旨清丈田亩、收缴新税的来意。
护卫虽然眉头微皱,但也并未像梁国公府那般拔刀相向,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府通报。
此时,魏国公府内。
大管家徐有福听完护卫的通报,深吸了一口气。
昨夜老爷徐辉祖在书房里熬了一宿,临去内阁上朝前,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户部的人上门收税,不可阻拦,照单全缴,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皇后娘娘和陛下添乱。
“去,把户部的人先请到门房喝茶。”徐有福有条不紊地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准备亲自去库房支取银元交差。
“站住!本少爷看谁敢去拿钱?!”
就在这时,后花园的月亮门处传来一声极其嚣张的厉喝。
徐有福浑身一震,转头望去。
只见魏国公的亲弟弟、徐家小少爷徐增寿,正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徐增寿因着徐达的余荫和皇后娘家的背景,在京城里向来是横着走的主儿。
他刚才路过前院,隐约听到了“交税”二字,顿时火冒三丈。
“三爷……”徐有福连忙迎上去,赔着笑脸道,“外面是户部的人,奉了陛下的旨意来收摊丁入亩的新税。老爷吩咐过……”
“放屁!”徐增寿一听,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管家,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户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咱们魏国公府来撒野打秋风?!咱们徐家是开国第一功臣,我妹是当今皇后!就凭咱们徐家的背景和实力,是那几个户部酸儒能任意拿捏的?!”
“三爷息怒啊!”徐有福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徐增寿的衣袖,将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焦急地解释道,“这真不是小人擅作主张,这可是老爷去内阁前亲自下达的授意!老爷说,当今陛下乾纲独断,这新政决不能……”
“你少拿大哥来压我!”徐增寿根本听不进半个字,粗暴地打断了徐有福的话,眼中满是狂妄之色,“大哥那是读书读傻了,太过谨慎!这朝廷的规矩,历来是刑不上大夫,税不加勋贵!今日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咱们徐家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说罢,徐增寿根本不给徐有福继续解释的机会,直接对着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随从大手一挥,怒喝道:“去!把门外那几个要饭的税吏,给本少爷狠狠地打出去!让他们滚!”
那群随从平日里跟着徐增寿作威作福惯了,此刻听到主子发话,哪里还管对方是不是朝廷命官,当即如狼似虎地朝着府门外冲了出去。
徐有福站在原地,急得直拍大腿,可是他又不敢当面强行违逆这位跋扈的三少爷。他眼珠子一转,心想只能先稳住三爷,自己悄悄去库房把银元取出来,等一会儿偷偷从后门塞给那些税吏,也算完成了老爷的交代。
打定主意,徐有福赶紧脚底抹油,抄小路往库房狂奔而去。
然而,徐有福终究还是低估了徐增寿惹祸的本事。
此时的国公府大门外,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王平和那十几个税吏怎么也没想到,前一秒还在心平气和地等候,下一秒国公府里竟然冲出一群如狼似虎的恶仆,二话不说,抡起棍棒对着他们就是一顿毒打。
“哎哟!别打!我们是朝廷命官!”
“奉旨收税……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这是造反啊……”
手无缚鸡之力的税吏们被打得抱头鼠窜,王平更是被一记闷棍砸在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官帽都被打落在地,整个人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就在这混乱之际,徐增寿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嚣张的八字步走到了大门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被打得一头包、满地打滚的户部税吏,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大言不惭地放出了狂言:
“一帮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回去告诉你们户部尚书,别说是派你们这几个臭鱼烂虾来,就算是他今日亲临我魏国公府,也休想从我徐家拿走一枚银元!滚!”
“这……”
就在这时,大管家徐有福气喘吁吁地带着两个心腹,一人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元刚刚跑到前院。
当他探出头,看到大门外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户部税吏,以及听到自家三爷那句掷地有声的“抗命狂言”时,徐有福手中的银袋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天塌了!
徐有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殴打奉旨钦差,公然抗拒皇税,还放出这等目无君上的狂言……三爷这是要把整个徐家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啊!
“坏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徐有福再也顾不上什么库房和银元,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边一名腿脚最麻利的小厮,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快!备快马!从后门出去,立刻去内阁!把这里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老爷!快去请老爷回来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