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刚到北平的时候,从将军府的管家口中得知了谢兰辞的情况。
谢老将军殉国那年,谢兰辞尚不满十岁。
老将军沙场力战,壮烈身死,尸身却被敌军悬于城门,曝尸七日七夜。
小小年纪的谢兰辞,跟着家仆乔装混在乱民之中,遥遥望见城门高悬的那具残破躯体。
那一刻,天塌地陷。
他当场眼前一黑,哭晕在街头。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空荡荡的将军府,才知母亲承受不住丧夫之痛,一根白绫,了结了余生。
那三日,紧闭的房门没有开过。
无人知晓那个十岁的孩童,是如何独自守着母亲的遗体,静坐三天三夜。
也是从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起,世间再无那个会撒娇的谢家稚子。
将军府,人心涣散,旁支虎视眈眈,个个都想蚕食谢家仅剩的权势与家业。
边境无将,朝堂无援。
不少朝臣以他年少为借口,想要削去谢家兵权。
无人护他,无人惜他,只有落井下石之人。
十岁的谢兰辞,被逼得退无可退。
别人十岁尚在父母膝下承欢,他却束起发髻,披甲执刀,主动奔赴沙场。
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枪箭无眼,刀刀见血。
无数次身陷死局,凭着一股孤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一仗一仗地拼。
一刀一刀地杀。
这才攒下累累军功。
敌军畏他如虎,朝野皆被震慑。
直至十四岁,他以满身伤疤,赫赫战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亲手搏得陛下亲口认可,正式承袭镇北将军爵位,守住了祖辈用性命换来的荣光。
这些年来,当年参与迫害他双亲之人,全都倒在他的刀锋之下。
血债血偿。
大仇得报,兵权在握,他成了人人敬畏的铁血战神。
成了大佑砥柱,成了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苏枝意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酸涩。
她怎么忘了,谢兰辞也不是天生就是大将军的。
她根本不敢深想。
一个十岁的孩子,亲眼目睹家破人亡后,又是如何从满地疮痍里爬出来。
他面上云淡风轻,似是早已与过往和解。
但有些伤疤,是不会随着时间淡去的。
他也是血肉之躯,有软肋,有执念,也有心里不愿揭开的伤疤。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谢兰辞,是我失言了,不该提起这些,让你难过。”
谢兰辞嗤笑了一声:“道什么歉?可怜我?”
苏枝意看着他刚才扬起的唇角渐渐僵滞,面色沉了下来。
她放软了语气:“谢兰辞,往后有些事,不必事事独自硬撑。你也可以有人依靠的。”
话音未落。
谢兰辞倾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那你和我回去,我们回北平,我便有家了。”
苏枝意整个人僵在那里。须臾,她慌忙回神,用力抵住他的胸膛。
急切地推开他。
“你误会了。”
谢兰辞顺势松了力道,缓缓退开,重新靠回车厢壁。
“啊。是这样啊。那是我逾矩了。我还以为,你放下那个人了。”
“什么?”苏枝意心头一紧,不安地望向他。
谢兰辞却只是浅浅一笑。
“无事。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苏枝意一时语塞,又说不出话了。
谢兰辞的心,应该是硬的,是狠的。
可为什么,他说出这番话,却狠狠撞进她心里,搅得她心绪纷乱。
“意意,你饿不饿?
要不要先寻处铺子用些吃食,再送你回苏府?”
苏枝意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彻夜未归,春桃定然担心死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但若是你不介意,途经前方的回春堂时,麻烦停一下车,我进去配几副汤药。”
谢兰辞颔首应允,即刻吩咐南风放缓车速。
不一会儿,马车停靠在回春堂外的巷口,谢兰辞刚要起身,就被苏枝意打断:
“你不用陪我下去,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独自下车,径直去了药铺。
苏枝意提着满满两大包为温洛颜调理身体的草药,低着头便往外走。
可迎面便撞上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来人正是沈确。
二人不偏不倚,狭路相逢。
沈确将她打量一番:“苏枝意?你是大夫,帮我瞧瞧这方子。”
苏枝意有些犹豫,迟迟没有伸手。
“别耽搁,先看一看。”
她这才接过药方,逐行细细研读。
片刻,眉头拧紧:“这方子,是调理孕中身子的。难不成是慕颜的?”
沈确缓缓颔首。
“为何掺了这味药材?”
沈确眸色一动:“此药有不妥?”
“这是活血之材,寻常女子服用无碍,可身怀六甲之人服食,极易引发滑胎,这方子谁给你的?”
沈确眯起双眼:“果然有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必多问。”沈确从她掌中抽走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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