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此刻坐在这辆军车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对老来得子的夫妻,递过来的“补课邀请”根本不是什么“感谢”,是裹着糖衣的枷锁。他们六十多岁才护着这么一个独苗,前半辈子在部队里说一不二,把所有的偏执和控制欲,全砸在了这个从小娇惯的儿子身上。他们能随手动用关系,把她这个没有京都户口的外地生塞进顶尖补习班,也能轻飘飘一句话,把她的学籍直接清出去。他们嘴里说的“高薪酬”,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的软肋上——哥姐俩熬一个月的大夜班,全勤加起来才一千多,他们随口开出来的补课费,是哥姐俩不吃不喝干半个月的收入。他们用“瘫痪的妈妈在家门口死等”打感情牌,用“不补课就告诉学校你打架”做隐性威胁,把她这个底层来的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展梦妍骨子里的刚劲在翻涌,她想拍着车门说“我不补”,可一想起哥姐沾着油墨的手,想起那个被烟头烫出洞的笔记本,她的话到了嘴边,就全化成了咽下去的苦——她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她把脸往凉玻璃上贴了贴,窗外的霜花沾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眼睛发酸。她这个能在天桥以一敌三的东北姑娘,此刻坐在这辆飘着军装皂角香的车里,第一次尝到了“身不由己”的滋味。她攥着书包里那个烫出洞的笔记本,指尖摸着那片焦黑的纸边,心里的刚和软在反复打架:一边是她不想被人拿捏的性子,一边是哥姐熬出来的全部期望。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她看着路边摇着轮椅的老人,忽然懂了——她拼尽全力从东北跑出来,攥在手里的那点微光,此刻正被一只裹着军装的手,轻轻捏在了掌心里。她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东北姑娘的刚,在现实的重量面前,第一次软了下来。
展梦妍盯着他鬓角露出来的白头发,刚才还悬在嗓子眼的心忽然就软了,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的泪“唰”地就落了半滴,又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叹:这么威风凛凛的军中大官,居然能放下身段跟我一个小高中生求情,李立群守着这么好的家人,之前怎么就混成了人人躲的混混。她看着李立群缩在副驾装乖的样子,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尾的红还没褪下去,眼神里的慌早就换成了软乎乎的动容:“李叔叔,您别这样,我答应您,现在就跟您回家给李立群补课,天这么冷,别让阿姨在门口冻着了。”
她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太好了!太好了!”李父瞬间喜出望外,声音里的哽咽还没散,就忙不迭地朝着驾驶座喊,“老刘!赶紧开车回家!动作快点,别让亚楠在门口冻感冒了!”
司机老刘连忙应声,引擎轻响着平稳启动,轿车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副驾驶上的李立群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心里那点藏了好久的小心思,早乐开了花老刘笑着应了一声。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车窗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可真是我们家的恩人!”李父大喜过望,连忙朝着驾驶座喊,“老刘,赶紧开车回家!别让亚楠在门口冻得腿发麻!”
副驾上的李立群再也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偷偷抖得像个筛子,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心里的乐快漫出来了——他早就想让展梦妍给他补课了,这步浪子回头棋,走得简直太顺了——他果然赌对了。
李立群一再地憋着心里的狂喜,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偷偷抖得控制不住,心里乐得快要蹦起来:成了!全成了!以后不仅有全年级第一当私教,还再也不用怕之前堵人的事儿被学校记过,这招一石二鸟,简直是他长这么大做过的最聪明的决定。他偷偷从胳膊缝里往后瞟了一眼展梦妍的侧脸,看着她皱着眉望向窗外的无奈样子,嘴角的得意压都压不住,心里偷着乐:以后补课的日子,可有意思了。
后座的展梦妍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街景,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包里那本被烟头烫出窟窿的笔记本,眼底那点无奈,像化不开的雾,轻轻罩了上来。
展梦妍盯着眼前这位肩膀硬朗的老军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刚硬的劲儿忽然就散了。她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无奈——她本来每天下课后还要去印刷厂帮哥姐整理装订页,挤出来的复习时间本来就不够,这下又要分出精力给李立群补课。可看着李父恳切的眼神,一想到那个坐在轮椅上、在寒风里等着的阿姨,她实在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她瞥了眼副驾上装乖的李立群,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早就算计好了,可事到如今,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车窗外面的晚高峰堵得像凝固的河,所有流动的画面都撞进她的眼里,戳得展梦妍心口发疼。路边推着铁桶的大爷在卖冻梨,黑褐色的梨泡在冰水里,结着一层薄白的霜,像上周姐姐揣在棉袄怀里,从印刷厂门口给她带回来的那几个,那时候姐姐的手冻得通红,把冻梨塞给她的时候,梨皮上的冰碴子蹭得她手心发凉。不远处的糖葫芦摊插满了串,红果裹着透亮的糖壳,在路灯下亮得晃眼,她上次买糖葫芦还是去年过年,哥姐俩三个人分一串,她咬了第一口,剩下的全留给了哥姐。路口的斑马线边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摇着轮椅慢慢挪,橡胶轮子碾过落下来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展梦妍忽然就想起李立群的妈妈,那个下肢瘫痪的女人,此刻说不定正坐在家门口的风口里,像那辆孤零零的轮椅,等着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