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根折断的火柴头在陆霖川指腹间被碾成了焦黑的粉末。
大老粗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掌心,混着航空煤油添加剂气味的黑泥随风散落,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老子今晚在院墙外头拉一道绊雷线。”
陆霖川站起身,两百斤的身板在夕阳下投出极具压迫感的黑影,嗓音沉得像含了铁砂:“哪条野狗敢再翻进来,老子让他下半辈子在轮椅上踩缝纫机。”
“少扯淡,大院里拉绊雷,你嫌纠察队没借口抓你是吧?”
苏婉婉横了他一眼,伸手拉了拉他硬邦邦的衣袖:“特种柴油是军管物资,谁领的、什么时候出库,后勤档案里全有账。暗地里查,别打草惊蛇。眼下最要紧的,是百货大楼那六百套秋装大衣,少一件,孙经理就得去跳护城河。”
陆霖川眼里的戾气瞬间被媳妇这句软刀子抚平了大半。
大老粗挠了挠头皮,咧嘴露出森白的牙花子:“行,听你的。谁耽误老子媳妇挣钱养家,老子拧断他的脖子。”
……
进入九月,北方的秋风一日赛过一日发紧。
胡同两侧的槐树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早晚骑车出门,冷风顺着棉袄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大街上的行人依旧是清一色的灰蓝绿。
尤其是女同志,为了防寒,早早套上了臃肿肥大的老式“棉猴”。那玩意儿直筒筒通上通下,连个腰线都没有,人穿在里头活脱脱像个行走的装粮麻袋。
可在四合院东厢房里,苏婉婉却在拿剪刀对传统版型进行一场近乎挑衅式的颠覆。
“嘶啦——”
大剪刀划开厚实挺括的双面羊毛混纺呢料,声音清脆利落。
苏婉婉挺着五个月的微凸小腹,坐在特制的高位木凳上,手里的白色划粉在暗灰和卡其色的布料上飞速游走。
“婉婉,这前胸左右两边掐出这两道缝……真好看?”
李婶手里捏着软尺,看着裁剪台上被割开的斜向弧度,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这叫什么来着?省道?咱们大院穿衣服向来讲究平平展展,这掐了腰,走出去会不会太招摇了点?别又让人指着脊梁骨说资产阶级臭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客观规律,不分阶级。”
苏婉婉头也不抬,手底下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咱们没露皮没露肉,双排扣扣紧了连风都灌不进半点。后背做双折活褶,骑自行车、抬手臂半点不受拘束。挺拔、精神、显精气神,这叫社会主义新工人的面貌,谁敢挑刺?”
改装后的半自动化集中动力机组在这一刻发挥了恐怖的威力。
“哒哒哒哒!哒哒哒!”
沉稳密集的车线声日夜不绝。
在双向送布牙的高精度推进下,双层加厚呢料的包边压脚被锁得像钢铁嵌合般平整。
第一件样衣成型套在木制衣架上时,整个车间里原本七嘴八舌的女工们突然集体噤了声。
卡其色的面料在昏黄电灯下泛着柔和质感。
宽大的翻领利落霸气,腰间两侧通过三维几何立体裁剪收紧,下摆微扬,硬朗的双排黄铜色树脂扣从喉口一路排到腰际。后背暗褶藏在肩胛骨下方,既藏肉又极其修身,干练得像随时能上谈判桌的大国外交官,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雍容高贵。
烈属张嫂子两眼发直,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衣角,喃喃自语:“乖乖……这要是穿去上班,走在厂区主干道上,那帮男工人的眼珠子怕是全得贴上去。”
“呵,有意思,这叫气场全开。”
苏婉婉自嘲地揉了揉太阳穴,内心暗自嘀咕:差点脱口而出当年秀场高定的词汇。不过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降维打击的审美本身就是一把破开死寂的重锤。
……
三天后,王府井百货大楼。
清晨五点,东方刚泛起一抹惨白的鱼肚白,刺骨的秋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可纺织服装专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已经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队伍足足蜿蜒出了三百多米,从百货大楼正门一路拐进了旁边的金鱼胡同。
许多年轻姑娘和机关大姐裹着厚围巾,冻得原地跺脚哈气,有人干脆自带了小马扎,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布票和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眼神死死钉在大楼紧闭的铁栅栏门上。
“听说了吗?今天限量供应第二批‘婉川牌’大衣!”
“我表姐在轻工局上班,上周先进表彰领了一件深灰色的,穿去局里开会,连局长夫人都拉着她问在哪儿扯的布!”
“哎哟你别挤!我今儿特意请了半天事假,拿不到一件,我相亲都没底气!”
八点整,大门嘎吱一声推开。
“轰!!”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入,踩得楼梯木板震天价响!
“我要一件卡其色中号!三十八块五是吧?钱和票都在这儿!快给我包上!”
“我要深灰!两件!大号和小号全要!别抢我的!我先伸手的!”
玻璃柜台被挤得嘎吱呻吟,孙经理带着六个保卫干事满头大汗在旁边维持秩序,破锣嗓子喊得快咳出血来:“排队!都排队!不准挤!破坏公物扣留购买资格!!”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
样品在展架上刚挂出来五分钟,直接被七八只手同时拽住。
开票员的铅笔芯在红色复写纸上划出了火星子,厚厚的发票存根不到半个钟头就撕空了一整本。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被打得横飞,其中一个老售货员手指抽筋,手里的硬木算盘竟当场散了架,几十颗红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整整六百套呢大衣,原本预备卖上一周的存货,在短短三个钟头内,被洗劫一空!
甚至连挂在橱窗里充当门面的最后一件打版样衣,都被一位外贸局的女处长多加了五块钱当场扒了下来。
临近中午,喧闹的大厅渐渐散去。
两名身穿深色高领毛衣、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性在大楼外事接待员的陪同下,快步迈进了空空如也的专柜。
那是东欧驻华使馆的技术随员家属。
看着空荡荡的衣架,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的波兰女士满脸遗憾,手指比划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夹杂着生硬中文连连惊叹:“神迹……这种肩线的黄金比例与双排扣的力学平衡,我在莫斯科和巴黎的高定橱窗才见过!这真的是中国本土小作坊制造的?不可思议!”
两人不肯放弃,当即通过陪同的外事外贸局同志找到孙经理,当场从皮包里抽出一小叠稀罕无比的外汇券,神色极其诚恳:
“请务必帮我们联系那位苏设计师!双倍价格!我们要定制四件正统外贸款!”
孙经理握着那叠沉甸甸、在黑市上能换来特种物资的外汇券,整个人像踩在棉花堆里,腿肚子抖得不成样子。
涉外!外汇!
这四个字在这个封闭的年代,意味着通天的政治牌面与工业奇迹!
……
傍晚,四合院。
正房的大八仙桌上,放着一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刺啦一声拉开拉链,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外加整整八张盖着中国银行大印的外汇兑换券!
李婶和几个烈属嫂子围在桌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算盘敲定。
除去轻工局的统筹款、面料成本、水电与预留的折旧资金,这批六百件大衣,结清了整整七千三百六十块纯利润!
巨款!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岁月,七千块足以买下一整套地段极佳的三进四合院!
“发钱。”
苏婉婉靠在厚实的软靠垫上,神色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提笔在花名册上划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每位嫂子,多发三十块‘高温技术革新奖’;工坊公账出资,按每家人口,采购一千斤上等无烟煤球,直接拉到各家柴房码齐!”
“婉婉……这……这使不得啊!”李婶眼圈红透,捧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钞票,手抖得快要拿不住,“煤球都让公家包了,你和霖川肚子里还有两个娃要养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机器是大家一针一线踩出来的,冬天不把炕烧热,手冻僵了怎么打硬仗?”
苏婉婉微微一笑,目光坚定。
四合院的人心,在这一刻彻底被熔铸成了铁板一块。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动四合院一砖一瓦,这帮烈属嫂子能抄起顶门杠跟对方拼命。
深夜十点,人声散尽。
西厢房里,安安脱了小皮鞋,裹在印着小碎花的大棉被里,小脑壳歪在一边,睡得小脸通红,嘴唇时不时吧唧两下。
小家伙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环抱在胸前,怀里搂着用做大衣剩下的碎羊绒料子缝成的小布熊,睡得香甜无比。
正房煤油灯下,苏婉婉坐在红木桌前。
她没有看那堆足以让人疯狂的钞票,而是翻开了一本厚重发黄的硬皮工坊立项备忘录。
钢笔尖在粗糙纸面上缓缓滑过,墨透纸背。
在最末端空白处,她郑重写下了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民用反哺军工,实业筑牢国基。】
“哒、哒。”
屋外寂静的过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极古怪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而像是某种带着特殊节奏的金属盲杖点在地砖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正朝着四合院大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