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夜里,唐十九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了。
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地亮着,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浑浊的光晕里。他坐在床上,后背的汗已经把贴身的棉布衫洇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脊梁骨上,透着一股子凉意。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连额前的碎发都湿漉漉地黏在脑门上。他喘了好几口气,胸口那阵因为梦境带来的沉闷才慢慢化开一些。
屋子外面漆黑一片,村子里静得不像话,连狗都不叫。只有后山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声音远远的、干巴巴的,像是在这浓稠的黑夜里划开了一道口子,转瞬又被夜色吞没了。唐十九掀开被子,两条腿沉甸甸地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火苗跳起来,把他那张消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股辛辣的烟雾在肺管子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地从鼻腔里喷出来。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着,散成乱七八糟的形状。他看着那团烟雾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梦里的情景。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从农历正月二十他娘闭眼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六天,每天晚上他都要被这同一个梦缠上。有时候梦短些,迷迷糊糊听见他娘在喊他,喊两声就断了;有时候梦长得吓人,他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急又慌,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撵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直往他耳朵眼儿里钻。
梦里头他急得团团转,眼睛瞪得溜圆,四处找,可哪哪儿都找不到人。堂屋里没有,灶房门口没有,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也没有。他娘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上,可他偏偏摸不着、看不着。那种抓心挠肝的着急劲儿,比在现实中碰到啥难事儿都难受。
刚才那一回最邪乎。他在梦里先是听见他娘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满院子转悠着找,转着转着迷迷瞪瞪醒了一下子,居然看见他娘就站在他房间门口。他娘穿着入殓时那身藏青色的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是那副生前的慈祥模样,就是嘴唇一开一合地动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他心里头一热,连忙掀开被子站起来,嘴里“妈”字还没喊出口,他娘整个人就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似的,忽然化成一道黑影子,眨眼就没影了。他吓得张嘴就要喊,嗓子眼儿里刚冒出一丝动静,就又猛地睁开了眼。这一回才是真醒了。
唐十九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太阳穴那儿一蹦一蹦地跳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他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分针指着那个“3”,时针刚过“3”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凌晨三点出头。窗外还是乌漆嘛黑的,连月亮都躲进云层里头去了。他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弓着腰坐了好一阵,那根烟的后劲儿在嘴里泛着苦味,把舌根都涩麻了。
他想起六天前那天的情形。他娘走的时候是正月二十的傍晚,天刚擦黑,灶膛里的火还没灭。老人家这些年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硬朗,每年入冬都要病一场,吃药打针跟吃饭似的。今年冬天尤其冷,雪下了好几场,他娘咳嗽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唐十九白天去镇上工地上打零工,晚上回来就守在他娘床前头,用热毛巾给她敷额头,喂她喝熬得浓稠的白米粥。可人到底还是没熬过去。那天晚上他娘忽然精神好了不少,拉着他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他没听全,只听见什么“柜子”“衣裳”几个词。他娘说完就闭了眼,胸口那点起伏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唐十九当时跪在地上,脑袋磕在他娘的手背上,眼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哭出声。他知道他娘这辈子最怕他哭,说男人家家的哭哭啼啼不像个样子。
从那天起,这梦就没断过。
唐十九又点了一根烟,窗户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着特别憔悴。他叹了口气,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他琢磨着,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自己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他娘,脑子才天天在梦里头折腾?可这梦也太蹊跷了些,他娘那一声声喊的,里头带着明明白白的着急和慌张,就好像...就好像出了啥了不得的大事,非要他赶紧知道一样。
这么想着,烟又抽完了。他重新躺回床上,被子一蒙头,强迫自己闭眼。可脑子根本静不下来,梦里那些场景来来回回地转,转得他脑仁发疼。他硬生生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半个多钟头,才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这一回睡得更不踏实。刚合上眼没多大会儿,那梦又来了。这回他娘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跟生前活着的时候一个样。他娘脸上带着笑,嘴唇一张一合地喊着他的名字,“十九啊,十九啊”,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的,可那声音里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揪心。唐十九这回终于能动了,他撒腿就往堂屋跑,脚底板儿踩在泥地上“咚咚”响。眼瞅着就要跑到跟前了,他伸出手去够他娘,可手指头刚碰到他娘的袖子边,他娘又“呼啦”一下散成了黑雾,转眼就不见了。他娘坐着的那把老藤椅还在原地晃悠着,吱呀吱呀地响,可椅子上头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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