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离手的一瞬间，那个瓷人猛地直起了身。
    它脸上那种近乎幸福的虔诚消失不见，瓷片翻叠，拼出惊愕里带着慌乱的表情。
    瓷人伸手来抓，指尖擦着暴怒的手套扑了个空，又往前扑。
    "诶？"暴怒把晶体举过头顶，"还想抢回去？"
    瓷人够不着，急得原地打转，脸上的瓷片一片一片翻转，眉头拧起，眼眶下弯，拼出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它冲着暴怒双手合十，一下一下地拜着。
    "这游戏副本不错，NPC求人动作太标准了。"暴怒乐了乐，却也没还给人家。
    她转身就走。瓷人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手一直伸着。
    另一边，暴食已经撸到了第三个。每抽走一块，就多一个瓷人站起来围着他。有的伸手拽住他的宇航服，力道扣得很轻，似乎没有抢的意思。
    "别拽别拽，扫完了就还给你们。"暴食顺手把它掌心那块也拿走了。
    那个瓷人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又抬头看看他，两行瓷粉从眼眶里簌簌往下掉。
    【它在哭？？】
    【瓷做的眼泪，绝了】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反派】
    【自信点，把"像"字去掉。不过玩家的事，能叫抢吗？】
    傲慢被两个瓷人拽着袖子。她把袖子抽回来："我们不要攻击它们，它们就不会模仿着攻击我们，抓紧扫，扫完赶路。"
    贪婪扫完自己那堆，挑了块棱线最完整的，在手心里掂了掂。她面前那个瓷人立刻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头一点一点地磕。
    "想要啊？"她把晶体揣进胸口的兜，拍了拍，"就不还给你，是我的了。"
    虽然带不出副本。她也想揣着。
    【她揣兜了哈哈哈哈哈】
    【姐，带不出去的，死了这条心吧】
    【这习惯我懂，我小时候逛金店也想揣一块】
    贪婪瞥了一眼弹幕，面不改色："就揣会儿过过瘾，反正是在游戏里。"
    十几块小晶体很快被扫描完了。蚱蜢一个起落十几丈，渐渐远去。那个丢了晶体的瓷人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动作却越来越慢。
    又往前蹦了一个多小时，七宗罪的玩家们看到了白地的边界。
    边界十分清晰，左边还是白瓷，右边就变成了红土。蚱蜢落在红土上的同一秒，所有人的面罩弹出一条提示。
    【环境成分变化：铁氧化物微粒浓度上升。】
    【嗅觉辅助已接入。】
    下一秒，一股锈味灌进每个人的鼻子，浓得像把头埋进了一口生锈的铁锅。
    "呕。"暴食皱了皱脸，"这味儿，太恶心了。"
    红土本身也可以扫描，大家一扫就是十几铜。一些地方的土里头还长着像是植物的东西。
    一丛一丛的铁红色枝干，指头粗细，扭成各种古怪的形状，枝头挂着果子样的东西。
    【分析样本×1。奖励：3铜。】
    "看着能吃诶。"暴食举着枪，围着那丛果子转了三圈，喉咙动了动。
    他试着去掰面罩的卡扣，咔的一声，面罩居然被打开了。
    【警告：外界氧气含量0.2%，摘除面罩期间请屏住呼吸。】
    锈味轰地浓了十倍。暴食立即屏气，凑近那果子，又赶紧把面罩扣回去："看着是能吃，吃的时候不要喘气就行。"
    "行，不过先别吃。"傲慢发了话，"先摘下来收着。"
    她盘算着之前的队伍就是饿下线的，这地方找不到别的吃的。有了这批果子，他们就能一直探索。
    "我们把这个副本探完，能扫的全扫一遍，奖励全拿掉！"
    七个人七手八脚，把沿途的果子撸了个遍。蚂蚱上堆起暗红色的小堆，暴食还偷偷在腰间又挂了两颗。
    直播间里顿时一片哀嚎。
    【姐，姐！留一点！】
    【给孩子留一点样本吧求求了】
    【你们七个人是打算把副本扫完吗？？】
    满屏嘻嘻哈哈里，一条弹幕挤了进来。
    【金乌-拾遗：红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最好别入口。】
    弹幕乐了。
    【哟，守门的又上班了】
    【这位不就是天天蹲副本门口那位吗，进不去，搁这儿云指挥呢】
    【酸死我了酸死我了】
    直播间外，拾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直播间里的景象太像老师闻教授说过的历史里的情景了。
    他打了一行字："旧史有载，锈土赤果，食之铁化，身缓而思疾——"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能说。
    那段历史是解了密才轮得到他们看的，外面的玩家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有人知道。
    拾遗重新打字，发了出去。
    【金乌-拾遗：反正别吃，看着就邪性。】
    【好好好，邪性，你说是就是】
    七宗罪的玩家们没有管，继续往前，红土上立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放慢了速度。
    铁件，有大片大片的铁件，立在红土里。
    三人高的螺旋，一圈一圈盘向黑暗；密得插不进拳头的方格架，每一格一般大小；几根弧杆斜斜交叉，悬在半空，找不到一根支撑。
    这些金属制品没有底座，也没有焊缝，完美的就像是像是大地自己长出来的。
    直播间里，一条弹幕几乎同时弹出来。
    【君离：停！镜头往左！往左！】
    暴食举着灯照过去。
    【君离：三根弧杆，没有一个支点，悬空交叉……这承重……】
    【君离：完美，太完美了！】
    玩家们不懂什么承重什么猜想，他们只知道，扫描一下这些铁件，同样有钱拿。
    【分析样本×1。奖励：12铜。】
    【分析样本×1。奖励：12铜。】
    进账声里，懒惰难得走下车，站在一根螺旋铁柱前，仰头看了半天。
    "说不清为啥。"他挠了挠头，"看着这片红，瞅着这些东西，心里就觉得……美。"
    "确实美啊，就像是数学和物理的完美应用。"傲慢附和点头。
    "确实，看着舒坦，挪不动腿。"
    "舒坦？"
    接话的是贪婪。
    她站在那件悬空的交叉弧杆前面，仰着头。
    "三根主梁，两两夹角一百二十度，分毫不差。"
    "这根弧杆，是等角螺线，升角恒定，任何一点的切线和极径夹角都相同。节点间距，一比一点六一八，黄金分割。"
    不像之前那些无赖的笑容，贪婪的表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
    "那根螺旋柱，圈数是五，八，十三。斐波那契。"
    "这就是一堆数学。数学摆在眼前，为什么要觉得它美？"
    周围安静了。
    七个人里头，贪婪的文化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上个月分赃，三百四十一枚银币，她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你……"懒惰直起身，"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小时候学的。大学水课上听过一耳朵。"贪婪说。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队友们，认认真真地问：
    "你们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一点美得舒坦的感觉都没有？"
    没人答得上来。
    暴怒张了张嘴，骂人的话没出口。她发现贪婪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贪婪自己也在发怔。
    她想起自己以前最喜欢的事就是占便宜，数钱。
    而现在，她把手伸进胸口的兜里，摸到那块黑晶体。冰凉的，棱角硌着指尖。心里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对。"她听见自己说，"我有点不对劲。"
    “我没有那么聪明，那些知识虽然听过，但是从来不会用。而且我的情绪太平静了……”
    她抬起手，把分析枪的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喂，你干什——"。
    【正在扫描……】
    【铜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