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的孩子当皇帝?】
一字一字砸在陈唯芳的心头,着实令那颗早已腐朽茫然的心紧缩一瞬。
陈唯芳呆愣良久,方才弯起唇角,显化出一抹略带矜持意味的轻笑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事儿。”
“若以我所言,着实是你大惊小怪。你我二人一直追随明主而行,奔走效命,若来日能夺天下,我们定然才是最大的功臣,将皇位留给这一胎孩子,有什么奇怪?”
分明,没什么奇怪。
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心有偏颇......
合该都紧着些他们才对。
否则,他们如今为明主如此奔走,算是什么呢?
否则,痴奴如今如此嬉笑癫狂,又算是什么呢?
否则......
他如今愿为明主而卖身的举动,又能算是什么呢?
他们所期盼,无非也就是‘出头’那一天而已。
少帝稳稳占据了正室之位,可古往今来又没有女子当政的先例,无法效仿先例封什么‘平夫’‘侧室’。
如此,为何不能从其他地方弥补痴奴呢?
总归他们功劳比苍城那头大,苍城那头又一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模样......
若是往后能当真养个骄傲神气的小储君出来,他们的日子,便势必再不比如从前一般鸡零狗碎。
而在那日之前,一切事,势必也都是值得的。
一定,都是值得的。
陈唯芳微微松开眉眼,缓缓抬起那只原先死死压在信笺上的手,一点点将褶皱抚平,又去牛皮纸试图再封一层。
痴奴今日当真是高兴的紧,好不容易熬到杜杀女睡了这才出来传达好消息,如今胸腔中整颗心都跳的厉害,也正因如此,他好半晌之后才瞧清楚自家阿芳在做什么:
“唉,阿芳你今日怎么了?为何瞧不出为我开心的模样?”
“罢了罢了,我仔细想了想也别高兴的太早,说不准便会有什么意外——”
不知自己随口言中何等大事的痴奴略略叹了一口气:
“再则,能论功行赏当然好,可现在离皇位还是有点儿远。”
“那刘继开口向妻主讨要五千两时,我就在地牢门口,当时一听就知道要糟......”
妻主一文钱都巴不得掰开两文钱花,让她掏五千两那更是和刮骨饮血无异。
可掏不出银钱,刘继便不愿归降,横淳二城大抵便还要作乱。
州府没准还得乱上一段时日,更别提是剑指金陵,再驱除北边的异族,一扫九州寰宇。
九五之位遥遥无期,孩子也还在肚子里......
那一日,或许还得很久呢。
“不必担心太多。”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破裂声,陈唯芳干脆利落裁开油皮纸,神色温缓,令寻常人瞧不出其他:
“至于那五千两,我会想法子的。”
“只要你与那孩子往后都好.......”
光是想想将来可能有的好日子......
如今,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是去得的。
裁纸声声声入耳,撕裂万物。
痴奴紧盯那张被裁至四分五裂,粉身碎骨的油皮纸几息,忽然有些突兀地问道:
“那五千两银钱,阿芳要怎么凑?”
陈唯芳抬眼,反倒是率先略带古怪地狭了痴奴一眼:
“......自然是去找人借,不然我瞧着像是有钱人吗?”
往年老老实实当主簿之时,尚且能每季多少添置一件新衣,自从去岁跟了明主......
好嘛,他已经是很久没有瞧见俸禄长啥样了。
什么?
为什么不发?
外头那些开销是必要,可他的俸禄当然是能省则省嘛。
陈唯芳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可思及刚刚听到明主的【允诺】,只一息,也驱了那份彷徨。
他手指翻飞,一点点彻底封死那份信笺,也试图断去自己最后一丝退路......
不过,也正在此时,痴奴又开口道:
“......找春日见借钱?”
陈唯芳手腕顿了一息,稍稍颔首,随意笑道:
“我们这一圈儿人里,就数春日见最有钱,不找他找谁?”
痴奴缄默几息,方才应道:
“......先前我们便朝他借过几千两,春日一族在琼州当地虽说算是豪强,可他这一支只是支脉,又是经营上不得台面生意的商户,先前一口气能掏几千两已是仁至义尽,这回又借五千,想来不会十分痛快吧?”
烛火昏昏,天道羸弱。
陈唯芳没在意,只又笑道:
“我有办法,你不必担心这些事儿,快些回去陪明主吧。”
“她腹中孩子月份还小,虽说是睡下,半夜想必也是离不开人的。”
这话说的温柔又护短。
陈唯芳坐在昏昏烛火之中,眉眼疲倦而柔和,细瞧之下,竟比有孕在身的杜杀女更有几分慈母像。
可他面前的痴奴,却并没有就此离去。
痴奴聪慧,可坏也坏在,正因那道聪慧,令他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总得被迫看透许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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