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药王手腕子轻轻一抖。那根细长的银针从李翠花的人中穴上拔了出来。针尖上还带着一小滴暗红色的血珠子。
    嘶。
    李翠花倒抽了一口又长又响的冷气。胸口猛地往上一挺，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噜声。悠悠转醒。
    她翻白的眼珠子慢慢落了回来，瞳孔焦距有些涣散。嘴里全是发苦发涩的酸水味儿。刚才卡在牙缝里的半片焦糖瓜子皮，顺着唾沫星子贴在了干巴的下嘴唇上。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李翠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粗腿在真皮沙发上胡乱蹬了两下，把沙发垫子蹭得皱巴巴的。
    苏天在旁边哆嗦着手。手里还攥着半张被茶水泡烂的晚报。
    “醒了醒了，翠花，你可吓死我了。”老头子声音劈叉。脚底下的拖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一滩褐色的茶垢水里。
    李翠花甩了甩发懵的脑袋。眼前的重影一点点叠合在一块儿。
    最先闯进她视线里的，就是刚才那个被她骂作“捡破烂老头”的家伙。
    老头白大褂底下露着深绿色的将官服。那几颗金星在头顶水晶灯的照耀下，明晃晃地扎眼睛。老头手指头上全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一层厚黄茧子。
    她使劲眨巴两下眼皮。这老头的山羊胡子，这眼角的褶子。
    李翠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抡圆了铁锤敲了一记闷棍。
    这哪是什么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这分明是天天在国家台大新闻里露脸的国医圣手，药王！
    上个月她老姐妹腿疼，为了挂这老头一个号，托了十几层关系连个医馆大门都没摸着。人家根本不给平头老百姓看病。
    “你……您是药神仙？”
    李翠花结巴了。舌头大得像塞了块生肉，在嘴里打不直溜。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药王把银针在酒精棉上随便蹭了两下。往药箱里一丢，啪嗒扣上锁扣。
    他连正眼都没瞧这老太婆。转身冲着旁边那个浑身烂泥的年轻人弯下腰，态度恭敬得像个孙子。
    “主公，人救回来了。这老太婆就是火气太旺，加上惊吓过度血脉逆行，死不了的。”
    药王搓着手上的皮，干笑两声。语气里透着股子见惯了生死的无所谓。
    主公？
    李翠花的视线顺着药王弯曲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挪。脖子僵硬得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大门敞开着。冷风往屋里倒灌。
    外头那帮扛着将星的军区大佬，还有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市首，全老老实实地缩在院子外面。没一个人敢抬头往屋里看。大皮靴子踩在积水坑里连动都不敢动。
    而那个被这群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间的。
    是陆渊。
    她那个天天穿着十块钱破烂人字拖、在厨房里切土豆丝、被她指着鼻子骂废物吃软饭的窝囊废女婿。
    陆渊这会儿正低着头。抠着手指甲缝里的黑泥。
    那件破烂的灰衬衫早披在闺女身上了。他光着膀子，胸口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白疤子。休闲裤的裤腿撕开个大口子，露出挂着血丝的小腿肚子。
    就这么个浑身冒着汗臭和烂泥腥味的糙汉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看着他的眼神，狂热得像是在看一尊降世的活菩萨。
    “战神殿所属，参见主公！”
    刚才外头那声震破耳膜的怒吼。再一次在李翠花脑壳里来回回放。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世界上能让这帮活阎王喊主公的。能让市首甘心情愿站在马路牙子上吹冷风罚站的。
    只有一个人。
    那个新闻里刚刚通报的，在北边屠了十万敌军、镇压当世的龙国至尊战神，修罗！
    李翠花终于明白了一切。
    心脏突突突地像砸缸一样狂跳，血管都快爆开了。
    她原本红润的胖脸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刚糊好的死人纸。嘴唇直哆嗦。
    没成想。
    这三年来在她家天天倒洗脚水、被她当狗一样使唤的男人，竟然是这座天下最大的神佛。
    恐惧。透进骨头缝里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李翠花只觉得膀胱猛地一紧。一股温热的尿意差点当场顺着裤裆飙出来。
    她这三年到底干了啥？
    把带着洗洁精的脏水泼在修罗战神的鞋面上？让天下第一人跪在地上给她擦大理石地板？还天天骂人家是没爹没娘的叫花子？
    “妈耶……”
    李翠花魂飞魄散。她连滚带爬地从真皮沙发上翻了下来。
    笨重的身躯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骨重重磕在碎裂的紫砂壶瓷片上，瞬间扎出了血。可她完全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被千刀万剐的画面。
    她四脚并用。像个翻了身的大王八一样，在满是泥水和茶水的地毯上疯狂扑腾着。
    一路爬到陆渊跟前。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陆渊那条沾满臭泥的小腿。
    “好女婿！战神大人！祖宗啊！”
    凄厉的嚎叫声撕破了客厅的安静。嗓音劈叉得像被人踩了脖子的老鸭子，带着漏风的哨音。
    鼻涕眼泪毫无形象地喷涌而出，糊了一大脸。
    李翠花把那张抹了几千块高级面霜的老脸，狠狠贴在陆渊那条散发着泥腥味的破裤管上，疯狂乱蹭。
    陆渊被她嚎得耳膜直发痒。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得咧，妈，你这又是唱哪出？我这裤子上全是江边抠来的烂泥巴，臭着呢，别把你那张金贵的脸皮蹭坏了。”
    陆渊叹了口气。腿往后稍稍缩了一下，想把腿抽出来。
    可老太太抱得死紧。十根胖手指头扣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度，手指关节都泛白了。长指甲直接掐进陆渊腿肚子的皮肉里。
    “不臭不臭！战神大人的泥巴都是香的！比那法国香水还香！”
    李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门像捣蒜一样，砰砰砰地往硬邦邦的地板上磕。
    没磕几下，额头上就磕青了一大块，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点子。
    “老太太我有眼无珠！我是个瞎了眼的狗东西！我以前不是人啊！我拿您的鞋底子当抹布，我让您吃我们剩下的凉饭菜……”
    她一边嚎哭，一边腾出一只手。抡圆了巴掌往自己脸上狠狠抽。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子里回荡，一点都没省力气。
    没几下，那张胖脸就肿成了紫红色的猪肝，嘴角破了皮，往外淌着咸腥的血沫子。
    “求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我这张破嘴就是欠缝，您别一掌拍死我啊！我还想活几年帮你们带孩子呜呜呜……”
    苏天在后边看着这阵仗。吓得缩在沙发角里。
    两条干瘦的腿直打哆嗦，拖鞋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说一不二的老婆子，现在跟条丧家犬似的在地上打滚求饶。
    他咽了口发黏的干唾沫。喉结上下滑动，连个闷屁都不敢放。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了这尊大神。
    苏清秋单腿站在旁边。脚踝那块的红肿又大了一圈，疼得直抽抽。
    她看着亲妈这副鼻涕一把泪一把、连滚带爬的惨状。心里头五味杂陈。又觉得丢人，又觉得好气。
    她抬起手。有些头疼地扶着额头。白净的额头上沾着点刚才蹭上的泥水印子。
    真成。平时那股子飞扬跋扈、恨不得把房顶掀翻的泼妇劲儿全没了。这会儿怂得连烂泥地里的蚯蚓都不如。
    陆渊看着脚下哭天抢地的丈母娘。无奈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弯下腰。用那双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大手，捏住李翠花的肩膀。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街坊四邻还睡不睡觉了。一会物业该来敲门了。”
    他手臂微微一用力。
    就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两百斤的李翠花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老太太双脚离地。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她吓得紧紧闭着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以为陆渊要把她顺着窗户扔出去摔死。
    “妈。我还是那句话。”
    陆渊把她稳稳当当地放在沙发上。抽回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水渍。
    “我是苏家的女婿。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没那么小心眼，不至于为这点鸡毛蒜皮杀人全家。”
    李翠花睁开一只被泪水糊住的眼。哆哆嗦嗦地瞅着他。
    身子还在习惯性地打着摆子。
    “真……真的？您不砍我的脑袋？不诛我九族？”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随手从茶几上扯了张带香味的抽纸。揉成一团，丢在老太太脸上。
    “诛什么九族。你九族里还包括清秋呢。我总不能连我老婆一块剁了吧。”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赶紧把鼻涕擦擦。都快流进下巴缝里了。看着真磕碜。”
    李翠花手忙脚乱地抓着纸巾乱抹。劫后余生的狂喜让她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抽搐。喘气都带着哨音。
    门外的院子里。冷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
    龙战、铁熊那帮子肩扛将星的铁血汉子。这会儿全都绷着脸，站得笔管条直。
    可是仔细一看。这群人的肩膀全都在不可控制地剧烈耸动着。
    铁熊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像塞了俩肉包子。
    一张黑脸硬生生憋成了紫红色。他两只沙锅大的拳头死死捏在裤缝上。
    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海鲨用手死命捂着嘴巴。
    从粗糙的指头缝里漏出两声像轮胎漏气一样的“哧哧”声。身子抖得像通了电。
    这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踩着尸体吃饭的魔神。
    看着不可一世的主公被丈母娘抱着腿嚎丧、最后还被糊了一裤子眼泪鼻涕的憋屈样。
    一个个憋笑憋得差点内伤。五脏六腑都快痉挛了。
    苏清秋看着这满院子脸色发青、浑身发抖的将军们。实在没脸再看下去了。
    她叹了口长气。冲着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看看你这帮手下。想笑就笑呗，憋成那样。”
    她小声嘟囔着，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破布条衬衫。
    “别一会全憋出脑血栓来，咱们家可赔不起医药费。明儿个报纸还得写我虐待军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