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才干归才干。”班纳特先生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们也谈到,他太过沉浸于谜题本身,对世俗的东西不甚在意。与他交好,固然能避开不少圈套,可也容易被拖进暗处的风波。他只看证据,不看身份,这一点在当下格外珍贵。当然,对世俗规则常常不屑一顾的人,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诟病。”
“我明白。”伊迪斯轻轻点头,“这是他的工作带来的必然。”
班纳特先生颔首,神色舒展:“你明白就行,我欣赏他不被头衔财富蒙蔽双眼的特质,有他作为人生盟友,对你而言是一件幸事。”
班纳特太太点点头,对班纳特先生的话表示赞成。
她和班纳特先生有着自己的私心:伊蒂这些年凭自己的本事打拼,积攒下了不菲的身家产业。他们也算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人,盯着女子的财产伺机算计,只想不劳而获、私吞产业。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最难得的便是通透清白,身居浮华俗世,却从不被头衔、财富蒙蔽双眼,行事坦荡、无欲无贪,这份品性最是难得,能绝了旁人觊觎算计的隐患,也能护得住伊蒂的身家基业。
这也是他们愿意默许这段关系顺其自然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班纳特太太温柔地说了一句:“还有,听说他为了办案总是不爱顾惜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不吃不喝。这般不顾冷热的习惯,实在叫人忧心。”
伊迪斯闻言笑出声:“我会试着劝劝他。不过你也知道,一旦他脑子里装着案件线索,什么劝诫都很难入耳。”
“想来也是。”班纳特先生轻笑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
伊迪斯解决完手中的事务后,打算跟露丝一起去郊区短途旅行,方便当天来回。
结果却因一封突如其来的短笺而搁浅——来自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纸上字迹克制简练:班纳特小姐,舍弟昨夜追查一伙涉案的团伙,孤身潜入对方藏匿据点,遭遇反抗。肩头被钝器击伤,又在露天巷口淋了半宿冷雨,如今回到贝克街休养,不肯就医,也拒绝好好静养。我公务缠身脱不开身,倘若您有空,还望前去劝上一劝。M.福尔摩斯
伊迪斯捏着那张信纸,心口猛地一沉。
她当即吩咐备好马车直奔贝克街221B。
伊迪斯快步走上台阶,抬手叩响房门。
哈德森太太来开的门,脸上满是疲惫又无奈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叹气。
“班纳特小姐,您可算来了。福尔摩斯先生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楼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被子几乎都不肯盖,还非要把窗户大开,说要吹冷风保持头脑清醒。我劝过好几次,他全然不听。”
伊迪斯道了一声多谢,提着一篮自己特意带来的药膏、滋补的热汤,径直踏上木质楼梯。
二楼起居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伊迪斯一把推开门。
偌大的房间,那扇朝向街道的落地大窗完全敞开。
冰冷的春风毫无阻拦地灌进屋子,纸张、简报散得满桌满地,被风吹得四处翻飞。
夏洛克·福尔摩斯只松松披着一件薄晨袍,里面的衬衫肩头撕开一道口子,纱布渗着淡淡的暗红血迹,胡乱缠在肩膀上。
他就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半边身子几乎迎着窗外的冷风,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浮着一层薄汗,却依旧垂着眼,手里捏着放大镜,埋着头翻看一叠从案发现场带回的碎纸。
风正在撩动他额前的黑发。
“夏洛克·福尔摩斯!”
伊迪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大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将那扇大开的窗户用力推拢,咔嗒一声扣上窗栓。
风骤然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剩满地被吹乱的纸张。
伊迪斯的到来终于让福尔摩斯从卷宗里抬起头。
他眼底带着熬了整夜的红血丝,眼神还有几分涣散,看见站在屋内的伊迪斯,似乎还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了?”他嗓音沙哑,肩膀微微一动,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迈克罗夫特写信给我。”伊迪斯把手里的篮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纱布上,又扫过这间凌乱的屋子,怒火一点点往上涌,“潜入匪徒窝点孤身犯险,受伤淋雨,回到家大开窗户吹冷风,哈德森太太劝不动你,迈克罗夫特公务脱不开身,所以就轮到我过来?”
“冷风能够抑制炎症,低温可以让我的思维维持在最敏锐的状态。这点皮肉伤无关紧要,这伙人还有东西没有挖出来,我不能放任脑子昏沉迟钝。”他辩解道,但是也有点心虚。
“无关紧要?”伊迪斯往前走一步,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淋半宿冷雨,肩头上带着钝击的伤口,还要刻意吹着凉风损耗自己的身体。等到高烧发作躺倒在床上,你还怎么查案子?难道要靠烧得混沌的头脑去拆解线索?”
“情感会干扰判断,身体一时的损耗微不足道。”福尔摩斯再次小小地反驳。
“但高烧会烧毁你的神经,让你连最基本的逻辑链条都无法维持。”伊迪斯淡淡反驳。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身侧没有关紧的书桌抽屉。
方才窗户被猛然关上,碰撞的震动让抽屉滑开了大半。
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暴露在视线之下。
一只打磨光滑的玻璃皮下注射器,几根用完的针头,两个小小的深色药剂玻璃瓶。
瓶身标签字迹模糊,伊迪斯一步上前,伸手把抽屉完全拉开。
一瓶是百分之七溶液的可卡因,另一瓶,贴着鸦片酊的标签。
那一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福尔摩斯看见她看见了抽屉内的物件,身体骤然绷紧,他伸手想要把抽屉推回去。
伊迪斯先他一步按住抽屉边缘,没有让他合上。
“我可以解释,它只是一种刺激物,我可以掌控剂量。”他慌乱地说。
“掌控?”伊迪斯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目光落在那两只小小的药瓶上,“可卡因,鸦片酊。这个时代有多少人自以为可以掌控,最后被彻底拖进泥潭。你凭什么笃定自己是例外?你太自负了,夏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