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年,冷小军十八岁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膀大腰圆的,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胳膊比胡安娜的大腿还粗,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不是泥就是机油,要么就是鱼腥味儿。他在学校篮球队打中锋,抢篮板球的时候往篮下一站,谁也挤不动他,像一座铁塔似的扎在那里,对手撞上去跟撞了墙一样,弹回来好几步,摔个屁股蹲儿。他的脸晒得黑黝黝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青青的,硬硬的,像一把小刷子,用手一摸沙沙响,刮得手心发痒。
可他的学习成绩,还是那样,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不温不火,跟温水煮青蛙似的,怎么都烧不开。语文还行,能考一百多分,作文写得尤其好,语文老师说他文笔有灵气,有生活气息,接地气,不做作,不像有些学生那样堆砌辞藻、空洞无物,写的都是真话实话心里话,这点很难得,现在的高中生大部分不会说人话了,说的全是套话空话废话。数学就差了,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受罪,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挣扎,像走钢丝一样,稍不注意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爬不上来,爬上来又掉下去,反反复复的,折腾得他心力交瘁。英语更别提了,二十六个字母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像天书一样,看一个小时英语阅读能睡着八回,醒了接着看,看着看着又睡着了,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冷志军和胡安娜对他的成绩心里有数,从来没指望他考什么名牌大学,能考上个普通本科就行,考不上本科专科也行,考不上专科就回来跟他们干,反正有参场、有度假村、有海鲜饭馆,饿不死他。可冷小军自己不这么想,他想考大学,想离开这个小县城,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想去过跟父辈不一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山林和大海之间,虽然这片山林和大海给了他一切,可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那些只在书本上和电视里见过的东西,去经历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高考前一个月,冷小军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深了,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被人打了两拳,看着让人心疼。他的头发也长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也没时间理,也没心思理,就那么支棱着,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痒,拿手胡乱扒拉两下,扒拉完了跟没扒拉一样。他在学校的作息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熄灯后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看到半夜一两点才睡,早上五点半又起来,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消耗,不停地磨损,可它还在转,还在转,咬紧牙关在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胡安娜每个周末都去县城看他,给他带吃的,带换洗的衣裳,带各种营养品,什么蜂王浆、太阳神、哇哈哈,电视上广告打得响的保健品她全买了一遍,花了不少钱,可她不在乎,只要对儿子有用,多少钱都花,花完了再挣。她坐着胡大志的摩托车去,有时候胡大志忙,她就自己坐长途汽车去,晃晃悠悠的,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颠得她晕乎乎的,好几次差点吐了,可她每次都去,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她去学校看冷小军,帮他把脏衣服洗了,把床铺收拾了,把书桌上的书整了,又跟他聊几句,问问学习情况,问问身体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然后就走了,不多待,怕耽误他学习。
冷小军每次看见妈来,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心疼妈,这么大年纪了,身子骨也不太好,腰疼腿疼的,还每个星期跑这么远来看他,大包小包地拎着,挤长途汽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连个座位都抢不到,站一路,站得腿都肿了。他想说“妈你别来了”,可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妈来了他心里才踏实,妈不来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找又找不着,急得他直冒冷汗。
“小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啥样算啥样,妈不怪你,你爸也不怪你。你爸说了,考不上大学就跟他干,饿不死你。你爸有本事,你也有本事,咱不愁没饭吃,不愁没日子过。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身体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垮了啥都没了。”胡安娜坐在冷小军宿舍的床沿上,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沙沙沙的,好听得很。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冷小军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一道数学题上点了点去,点出了好几个小黑点,像一群蚂蚁趴在纸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净是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剪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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