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处发泄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他轻轻拍了拍沈富贵的肩,压低声音:“公子放心吧。如今天下安定,朝臣们已经在给王上甄选世家美人了,等回了王城,少不得要充盈后宫,为王室开枝散叶。”
他顿了顿,又道:“王上是宁家唯一的血脉,连个旁支都找不到。这王位,他推不掉,也不能推。为了楚国大统,为了皇家子嗣绵延,这些事他拒绝不了。”
沈富贵闻言,脸色果然好看了些。
也是,来安是楚王,往后三宫六院,儿女成群,总不至于盯着他的娘子和儿子不放。
今日一别,山高路远,往后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醋意便散了大半。
可看着河边两人还在说话,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有什么话不能快点说,磨磨唧唧的,雪都下大了。”
树下,风雪渐紧,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方若宁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指的是生产那日,她带他进空间的事。
这一个月来,她想过,若是来安刨根问底,或是想探究她的秘密,为了自保,她或许会不择手段。
可这一个月,他半句都没提过。
不仅没问,还尽心尽力地帮她带孩子。
来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白雪茫茫,一望无际。
他声音低沉,带着风雪的凉意:“你说的,是那片神秘的地方?”
方若宁侧头看他,审视、戒备。
来安却笑了笑,回过头看着她,目光清澈坦荡:“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与人说的秘密。你有,我也有。”
他的秘密,是眼前这个人。
是藏了许久的心意,是不能说、也说不得的执念。
是看着她平安喜乐,便足矣的奢望。
“若是我非要探究你的秘密,”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笃定:“下场或许便是身首异处。我说的对吗?”
他懂她。
懂她的防备,懂她的底线,懂她看似温和之下藏着的锋芒与狠厉。
所以他不问,不探,连好奇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方若宁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戒备也散了。
她轻轻吁了口气,嘴角微扬:“你倒是了解我。”
“谈不上了解。”来安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我只知道,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你都只是方若宁。会受伤,会疼,生孩子也会闯鬼门关。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你的秘密,我不碰。
我的秘密,也不必说。
方若宁没再接话,伸手从他怀里接过狗蛋。
孩子睡得沉,被挪动也只是哼唧了一声。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她真诚谢道。
“不辛苦。”来安摇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能陪着他,我也很高兴。”
两人没再多说。方若宁抱着孩子,转身往营地走。
来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玄色的身影立在白雪之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久久未动。
回到营地,行装都已经打点好了。
几辆马车停在帐外,车夫都候在边上,如玉和江寻站在马车旁,见她回来,连忙上前。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了下去。
“少夫人,”如玉先开口,眼眶微红:“如玉想一直跟着少夫人。求少夫人不要赶如玉走。”
江寻则笑着,吊儿郎当道:“我日后还要游水给小公子看呢,可不能走。再说了,公子还欠我好几顿好酒,我得跟着讨回来,不然可就亏本了。”
方若宁看着他们,心里微动。
如玉一路跟着她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
江寻虽是来安的人,却也忠心耿耿。
她本以为,回了楚国故土,他们或许会想留下。
“起来吧。”她伸手虚扶了一把:“既然不愿走,那就跟着。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家。”
“是!”
两人喜滋滋地起身,转身去帮忙搬最后一点行李。
沈富贵也从雪坡后绕了回来,脸上的气已经消了大半,走到方若宁身边,扶住她的胳膊:“阿宁,我扶你上车。车里烧了炭盆,铺了厚褥子,暖和。”
马车动了,又忽然传来喊声。
“方若宁!”
方若宁身子一顿,掀开车帘回头。
来安走到马车边,垂眸看着她怀里的狗蛋。
像是有感应似的,狗蛋醒了。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小胳膊伸出来,一下就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软软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
来安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马车里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两个字:
“保重。”
方若宁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沈富贵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醋意又冒了上来。
他伸手扶了扶方若宁的腰,对她道:“阿宁你先坐好,等我一会儿。我跟楚王还有两句话要说。”
方若宁抱着狗蛋坐在软褥上,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
沈富贵和来安并肩走着,还勾肩搭背的,这两人何时这般要好了?
一直走了很远,沈富贵往旁边跨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别扭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他是真的讨厌来安。
讨厌他看阿宁的眼神,讨厌他身上那股沉稳从容的劲儿,更讨厌儿子跟他比跟自己亲。
可再讨厌,他也分得清轻重。
若不是来安护着阿宁,最后阿宁和孩子会怎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份情,他得认。
来安站在风雪里,想起方若宁生产之夜的凶险。
是她救了他。
她本可以不救的,对她而言或许反倒是少了一桩麻烦。
“本该是我护她。”来安声音低沉:“况且,我的命是她救的。”
他侧头看了沈富贵一眼,目光平静。
他猜沈富贵多半不知道方若宁的秘密。
可他知道了,他如今还好好站在这里,意味着她信他。
否则,那日她生完孩子,就该对他动手了。
沈富贵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往后你自己小心点,别再遇上什么要命的事。我不会再让阿宁救你了,死了就活该。总麻烦别人的娘子,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