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方在一间临街的工作室。
    许今安跟着唐意进去时，编剧已经到了，正蹲在茶几旁找插座。她看上去三十来岁，头发随意挽着，听见门口的动静，先抬头笑了一下。
    “稍等，我把电脑接上。昨天改了几处，打印的还是旧版。”
    桌上放着一本翻旧的《春日意外》，封面右下角签着她的名字，陶宁。
    另一边的男人起身打招呼。他姓邵，是程述正在接触的导演，之前拍过都市群像，也做过爱情喜剧。几个人坐下后，他先看见许今安手里的本子。
    侧面贴了不少标签，颜色却只有两种。
    “分了类？”
    “黄色是想再问问的，蓝色是我比较喜欢的地方。”
    陶宁闻言，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那先聊蓝色吧，让我有点信心。”
    许今安笑着翻开剧本。
    “我喜欢她去见陆亦年之前，先把要问的问题写下来那段。”
    剧里的女主角叫宋云澜，刚毕业不久，在集团下属公司试用。一次男方被算计，女方乌龙误会了对方身份的相遇，让她与陆亦年有了意料之外的一夜。等发现怀孕，她已经联系不上那个提前回了海外的人。
    再见面，是集团的全员会议。
    台上的人被介绍为新任负责人，她坐在后排，手里还拿着替同事占座的纸。
    邵导往后翻了几页。
    “多数人可能会更喜欢相认那场。”
    “那场也好看。但看她列问题的时候，我才觉得，她真的想过自己以后怎么办。”
    许今安将本子摊开。
    宋云澜列了产检费用、住处、转正时间，最后另起一行，写着：问清楚家族病史。
    字后面画了个圈。
    “她找他，最着急的其实是这个。”许今安说，“她已经决定留下孩子，总有些情况要向另一方了解。只是没想到，人找到以后，事情反而复杂了。”
    陶宁点头：“我想过把这个放到他们第一次单独谈话的开头。”
    “我觉得可以。”许今安看了看贺然，又笑起来，“他可能以为她要谈钱之类的，连怎么回答都准备好了，结果她先问他家里人的身体情况。”
    贺然低头翻到那一页。
    “他会怀疑她在绕弯子。”
    “对。”
    陶宁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行。
    邵导问：“那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完全没动过别的念头？”
    许今安想了想，没有立刻摇头。
    “应该会想过，至少不用那么担心钱了吧。她刚上班，连房租都要算，突然发现孩子父亲这么有钱，总会松口气。”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但再想一步，那是他的钱。他愿意为孩子做些什么，和愿不愿意跟她在一起，是两回事。她也不了解这个人，不能因为有了孩子，就觉得嫁给他一定会过得好。”
    陶宁听着，将原本准备翻过去的那页留住了。
    “所以我写她没有直接答应照顾。”
    陆亦年第一次提出安排住处，给的是一套离她公司很远的房子。他觉得环境好，空间也足够，却没有想过她每天要怎么上班。
    宋云澜拿手机查了路线，问司机是不是也能负责接送她同组的同事。
    对方没听明白。
    她说，早高峰地铁就能到的地方，实在没必要每天开那么远。
    邵导笑了一声。
    “这场可以留。不过她总拒绝，观众也会看得累。像是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许今安点点头。
    “所以合理的帮助，她应该会接受。检查费用可以一起承担，孩子以后怎么照顾，也该商量。她不想通过他转正，是因为这跟孩子没关系，她不希望同事以后看她，都觉得她是关系户。”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她愿意让他当爸爸，也愿意慢慢了解他。如果他不想参与她的生活，她有自己养孩子的打算。但不能写成她替他把所有责任都免了。”
    陶宁在纸上画了道线。
    “明白。让她把这些分开讲。”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贺然将水杯往许今安手边推了些，她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很久。
    邵导转向他。
    “那你怎么看陆亦年？家里催婚，突然发现自己有个孩子，听着倒省事。”
    “他起初可能确实这么想。”
    贺然说得坦然，几个人都笑了。
    “家里催得紧，他原本就不排斥结婚，只是不想花太多时间处理这些事。云澜出现，他对她没有反感，两个人又有了孩子，他会觉得这件事可以尽快定下来。”
    陶宁接道：“结果第一次开口就被拒绝。”
    “因为他觉得条件已经够了，没想到她还要考虑。”
    许今安转过脸：“她还会问，你平时到底住哪儿。”
    “他可能回答有好几处，让她选。”
    “那她更不想随便结婚了。”
    桌边又响起笑声。
    贺然也笑了，随后翻到剧本中段。
    “这里我挺喜欢。她项目出了问题，没来找他，跟同事忙了一晚上。他看见她在会议上解释方案，才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
    那场戏里，宋云澜没有漂亮地解决所有问题。她承认漏掉了一项核对，也替同组的人说明了已经完成的工作，最后提出补救的办法。
    陆亦年坐在长桌另一端，第一次没有中途看手机。
    “前面她在他面前，主要是孩子的母亲。”贺然说，“到这里，他才开始慢慢认识她这个人。”
    邵导靠回椅背，琢磨了一会儿。
    “那得留一个他想插话，又没插的镜头。他习惯做决定，这次听她讲完。”
    “可以。”陶宁很快记下来。
    许今安望着那一页，忽然道：“但她也得有喜欢上他的过程。”
    几个人看向她。
    “观众应该会喜欢看两个人相互靠近的内容。”
    贺然眼里浮起笑意。
    她继续指了指后面那场医院戏。
    他起初不习惯等待，一边接电话，一边看时间。后来她进诊室，他留在外面，把工作安排完。她出来时，以为他早走了，却发现他还拿着她没喝完的水。
    “这里不用让他说什么特别体贴的话。她坐下来，他问检查怎么样，认真听就好了。后来她遇到事，才会慢慢想跟他商量。”
    陶宁把那段圈起来。
    “这样比我原来写他直接拿到检查结果好。他得等她愿意告诉他。”
    聊到最后，桌上的茶已经续过两回。
    邵导合上剧本，说想再看看修改后的版本，也需要与制片聊场景和拍摄安排。陶宁则将许今安的本子借过去，拍下几处标记，约好整理后再发给他们。
    出门时，午后的阳光斜照进走廊。
    唐意与程述走在前面，商量下一次碰面的时间。许今安落后几步，低头往包里收剧本。
    贺然替她扶住门。
    “今天聊得挺好。”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陶老师还想留你吃饭。”
    她笑起来，肩膀终于松了些。
    刚才谈角色时没觉得，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得很直。
    电梯还没到，贺然伸手，将她包里露在外面的标签纸抚平。
    许今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所以第一次见面，陆亦年确实是觉得她很漂亮？”
    “当然。”
    “回答得这么快。”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这个不难理解。”
    电梯门开了，唐意在里面喊他们。许今安应了一声，走进去时，耳边还留着他刚才说话的声音。
    她把剧本抱到身前，没再追问。
    两个人的手却在垂下来的衣袖间碰到一起，很快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