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女孩提前半小时洗好了澡。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开着,室友盘腿坐在沙发上,将昨晚那集又往回拖了一段。屏幕上的谢蘅穿着一身新旗袍,从汽车里下来,抬手扶住鬓边的发卷。
戏院门口有人同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走过卖花的小姑娘身边,又停下来,买走最后几枝花。
“这段你昨天看过了。”女孩说。
“昨天光顾着看她了。”
室友指了指画面角落。
“你看,她买花的时候,还在看后面那辆车。”
第二集里,谢蘅已经学会了许多事。
最初替那个受伤的女人送东西,她走出两条街,还会摸一摸袖口,确认信件没有掉。后来出入宴席,她能一边应付身旁的客人,一边记住席间提起的调防日期。回到房里,鞋都来不及脱,便先将听见的内容写下来。
有一次险些被发现,她借着醉意发作,将桌上的酒泼到了对方身上。
那场戏看得人手心出汗。
可最先在网上传开的,却是她事后对着镜子补口红的片段。
屋外还有人骂她不识抬举。她听着,唇边挂起一点笑,慢慢补好被擦花的地方。等脚步声远了,拿着口红的手才开始发抖,怎么也扣不上盖子。
【刚才还觉得姐姐好会,现在只想抱抱姐姐。】
【她肯定怕死啊,她连钱都没攒够。】
女孩记得,自己昨天看到这里,才发觉许今安演出的变化藏在许多不起眼的地方。
早先谢蘅听见别人夸奖,总要辨一辨真假。如今那些话到了她耳边,她几乎不用想,便知道该怎样回应。她会倚着门笑,也会拿着酒杯,故意让一个人等上片刻。
偏偏回到戏班,班主叫她吃饭,她仍旧保留了一丝少年气直接伸手揭锅盖。
“洗手去。”
她偷拿一块萝卜,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答应。
室友昨天在这里笑了很久,后来又说:“她在要是能一直这么自在就好了。”
八点将近,好友群里开始催人。
前天还在索要外卖赔偿的朋友,已经发来一张投屏照片。
【追剧追剧!】
最后一集开始时,谢蘅正在看房子。
沿街的小院,窗台有些旧,院里却能晒到太阳。房东介绍屋顶去年才修过,她没有接话,走到窗前,推了一下。
木头有些滞涩,要用力推才能打开。
她回过头,问能不能算便宜一点。
弹幕里有人替她算起饼干盒里的积蓄,也有人催她赶紧交押金定下来。
女孩却想起预告里一闪而过的枪口,心口始终悬着。
很快,故事里的撤离安排出了变故。
原定运送药品的线路遭到封锁,有人被捕,下一道核查命令随时可能发出。谢蘅已经拿到了能离开的证明信,来接她的人就在后巷等着。
她问清最后一批药还要多久才能转走,在桌边坐了片刻,将证件放回信封。
“我今晚还得去。”
来人望着她。
她低头翻找耳环,找到一只,又去找另一只,似乎只要手里有事做,便不用回答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女孩看见那封信压在桌角,忍不住发了一条弹幕。
【信件带上吧,万一还能走呢。】
消息飘过去,很快被更多类似姐姐快跑的话盖住。
谢蘅换好衣服,将攒下的钱留给班主,写了张字条。
出门办点事,不必等我开饭了。
写完,她摸到桌边那枚旧顶针,收进了口袋。
镜头跟着她穿过院子。门口有人端着刚洗好的菜进来,问她今晚回不回来。
“说不准。”
她已经跨过门槛,又回头添了一句。
“别把汤熬干了。”
女孩身旁,室友将抱枕抱到了胸前。
之后那场宴席,几乎没有人再说话。
谢蘅进去时仍是笑着的。她熟悉那间屋子的座次,知道该先向谁问好,甚至能从容抱怨汽车停得太远,让她多走了一段路。
直到军官念出那个被捕者的名字。
她端杯的动作没有停,眼睛却朝他脸上看了一眼,仿佛想确认这名字值不值得自己记住。
“您找错人问了吧。”
对方笑着,叫人关上门。
女孩的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接下来的几分钟,谢蘅始终在找事情做。问酒什么时候再来,嫌屋里闷,提起上次没有唱完的戏。她笑着伸手,想拿回被对方扣在桌上的耳环,手腕却被按住。
军官问她,是不是在等电话。
她看着他,嘴角那点笑还死死维护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抽回手,低头抚平袖口。
“您要是不想听,我今天就不唱了。”
室友忽然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了。”
电话铃响起时,女孩连呼吸都忘了。
军官没有马上接,仍旧看着谢蘅。她也看着他,肩背挺得端正,手指藏在袖中,攥着那枚硌人的顶针。
第二遍铃声响起来。
听筒终于被拿起。
截下的车是空的。药品提前转了水路,追兵赶到时,船已经离岸。
谢蘅听不清电话另一端的话,却从他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她眼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
那一瞬太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后她望向紧闭的门,喉间动了动,像终于轮到她考虑,自己该怎么办。
【走啊。】
【有没有人接她?后巷那个人呢?】
女孩知道后巷已经没有人了,还是跟着屏幕上那些字,一遍遍望向门口。
军官放下电话,问她还有谁。
谢蘅沉默片刻,看向桌上那对耳环。
“那个还给我吧。”
他没有动。
她便自己伸手去拿。
枪声响起时,画面没有立刻切走。
谢蘅扶住桌沿,仿佛只是没有站稳。手里的耳环落在地毯上,她低头找了找,却再也没能弯下腰。
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沿着墙面移过去。她的视线追着那道光,停在窗框附近。
女孩忽然想起那间小院。
那扇不好推开的窗,她还没来得及修。
身旁传来抽纸的声音,室友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女孩想伸手去拿,眼泪先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将刚打出的几个字洇得模糊。
剧情还在往前走。
药送到了。临时病房里,有人拆开箱子,喊来了医生。
戏班的汤也为这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留到了深夜。
班主坐在灶边,听见巷子里有脚步,便起身去看。门开了,外面只有邻居提着灯经过,问他怎么还不睡。
他扶着门,过了一会儿才说:
“等阿蘅。”
女孩终于将脸埋进纸巾里。
片尾字幕出来后,客厅里仍旧没人关电视。
好友群的消息不停往外跳,有人哭,有人骂编剧,有人倒回去重看她买房的那几分钟开怀,说自己刚才还认真替她考虑过窗边摆什么。
微博上,林棠的动态很快被转到了女孩首页。
【我要给编剧寄刀片了!!给谢蘅一个好结局怎么了,她不配吗???(大哭大哭大哭)】
下面有人提醒是道具刀片,有人贴出班主等阿蘅回家的截图,林棠又回复了一句:
【别发了,眼泪刚停。】
关于结尾是否太狠的争论还在继续,谢蘅补口红、偷吃萝卜、站在小院里还价的片段,却被越来越多人转发。有人从告别的镜头点进来,问这是什么剧;评论里便有人拦着,让对方先从第一集看,别再往下看剧透了。
室友擦了擦眼睛,打开许今安的主页,点了关注。
“她那个电影什么时候上?”
“七月。”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女孩点点头,低头看见朋友发来的消息。
【以前你给我安利她那些小角色,我没认真看。还有链接吗?】
她翻着聊天记录,将旧视频一条条找出来。发到一半,电视自动跳回剧集封面,谢蘅穿着戏服,隔着屏幕望过来。
女孩停下手,又点开了第一集。
那只橘子重新滚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