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就在枕头上,近在咫尺。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方,手指打着颤,又狼狈地缩回来。
他不敢碰。
脸埋进粗糙的双掌间,压着嗓子,呜咽出声。
长街上,林娇娇提着沉甸甸的藤箱,一步一顿往镇口走。
鹅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翻飞。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唯独这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长街尽头的拐角处,停着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小轿车。
车身全黑,底盘极稳,是这穷山沟里没见过的稀罕物。
顾淮安靠在车门边,平整洁白的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眼眶通红的女孩走近。
没有上前嘘寒问暖,没有追问缘由。
他只是站直身子,拉开后座的车门。
“娇娇,上车。”
顾淮安声音放得很轻。
“哥哥在,没人能逼你。”
林娇娇停下脚步。
“淮安哥哥。”
她嗓音全哑了,“我想先去一趟县医院。”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去完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顾淮安喉结滚了滚。
他迈步上前,接过她手里勒红小手的藤箱,稳稳放进后备箱。
“好。”
“你想去哪,哥哥都陪你。”
黑色轿车朝着县医院的方向驶去。
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来苏水味直往鼻腔里钻。
病房门被推开。
宋云正端着掉漆的搪瓷缸,给沈刚喂水。
她偏过头,迎上林娇娇通红的双眼,目光落在顾淮安提着的藤箱上。
“哐当。”
搪瓷缸磕在床沿,半杯温水全洒在白床单上。
“娇娇!”
宋云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提个箱子干啥?你要走?”
林娇娇没答话。
她手探进贴身的布兜,摸出厚实的牛皮纸包,塞进宋云怀里。
封口散开,露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几张盖着红印的空白介绍信。
“云云,我要回沪市了。”
林娇娇声音很轻。
“这里有一千块钱,是我单独留给你的。作坊那边我交代过了,账上给你留了干股。”
林娇娇把包得严实的纸包往宋云怀里推。
“你拿着,防身用。”
宋云盯着那一沓钞票,眼泪唰地淌了满脸。
她一把将钱推开,双臂抱住林娇娇,放声大哭。
“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宋云哭得直打嗝,咬牙切齿。
“贺野那个王八犊子呢!是不是他欺负你?老娘现在就去拿刀,劈了他!”
沈刚硬撑着要爬起来,大黑脸涨得通红。
“嫂子!贺哥不是那种人!他宁可自己去死,也舍不得动你一根头发丝!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林娇娇伸手,轻轻拍着宋云的后背。
她看向沈刚,摇摇头。
“没误会。刚子,他要娶别人了。”
“娶个能下地干活、能生养的姑娘。”
沈刚僵在床上,满眼不信,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句整话。
林娇娇替宋云擦掉脸上的眼泪,把那牛皮纸包重新塞进她手里,又按住。
“云云,你听好。”
“不管以后,你是想填表回城,还是想留在这里跟刚子过日子,这些钱和介绍信,都能让你活得挺直腰板。”
“手里有钱,就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宋云攥着纸包,哭得喘不上气,只拼命点头。
林娇娇转头,目光认真,盯着病床上的糙汉。
“刚子,云云是个好姑娘,认准了就不怕吃苦。”
她语气严肃。
“你是个爷们,别再用那些个烂借口把她往外推。推开一次,心就凉半截。真把人推远了,你连后悔的地儿都找不到。”
沈刚红着眼,重重点头。
“俺记住了。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护着她。”
林娇娇抿起嘴,冲他们摆摆手。
没再多留半句话,转身跨出病房。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
青砖大院里。
贺野在床边枯坐着,腿早就麻了。
他大掌哆嗦着,摸起枕头上的信。
指甲掐住封口,一点点撕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被扯了出来。
入目第一行,字迹娟秀,笔画边缘带着水汽晕开的痕迹。
“野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我知道你赶我走,是遇见了过不去的坎,你怕连累我。”
“我刚下乡快饿死的时候,是你把白面馒头塞进我嘴里。”
“别人欺负我,你挡在我前头,放话谁敢动我,你就剁了谁。”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辈子哪怕去讨饭,我也跟着你。”
贺野粗糙的手指捏住信纸边缘。
他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往下看。
“你总嫌我娇气,说我干不了重活。”
“我拼命挣钱,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再去拼命,不用去看人脸色。我虽不能干重活,也能把你养得好好的,天天给你炖红烧肉。”
贺野呼吸粗重,眼眶发烫。
“作坊的钱,我分了三份。”
“一份留在账上,万一遇着事,你拿去周转救急;一份留着买新布、给大伙发工钱;剩下那份大头,你留着,好好过日子。”
“娶了新嫂子,要改改臭脾气。”
“女人胆子小,禁不住你那么吓。”
字迹到这里,乱了一瞬。
贺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左肩留了旧伤,下雨天容易犯疼,药酒我放在柜子第二层,疼了你自己倒出来揉开,别硬扛。”
“厚棉被放柜子里爱生潮,出大太阳的时候,你搭在院里晒晒。”
“我把这辈子对你的念想,全留在这青砖大院里了。带走太沉,我背不动了。”
“你让我滚,我听话。”
“我回城了,去走你说的平坦大路。”
“可你不明白,这辈子,要是没了你,走在再平坦的路上,我也会冷。”
最后几行字,落笔极重。
“我林娇娇这辈子,只认过你一个男人。”
“那把金锁,我留下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平安锁,保命用的。”
“这里风大雨大,你留着它。以后,就当是给你们孩子的见面礼,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野哥,这辈子咱俩缘分薄,我没能给你生个胖娃娃。”
“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别再赶我走了。”
“咚。”
贺野双膝发软,跪在床前。
大掌捂住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疼。
冷汗直冒,把衣襟浸得透湿。
他在干什么?
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亲手推上了别人的车!
他一把抓起床上的薄被。
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贪婪地嗅着上面残留的皂角香气。
“娇娇……”
贺野放声大哭,宽厚的脊背佝偻成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
贺野抬起头。
他一把攥紧那把金锁,拉开院门,冲进长街。
“林娇娇!”
贺野在街上狂奔,路过谁家半开的门,就冲上去揪住人问。
“看见林娇娇没?”
被揪住领子的闲汉吓得直哆嗦,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
“贺、贺哥……俺瞧见林知青提着个箱子,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去哪了?”
“往、往县医院方向去了!”
贺野一把推开他,转头大步朝县医院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