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陈敏的批复邮件准时送达。
沈清辞彼时正在审核翡翠湾水泥合同。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发件人陈敏,标题清晰标注:宏发商贸核查报告——批复。她点开正文,内容简洁利落,仅有一行文字:同意剔除。备选供应商按你上次提的那家走。
她反复确认两遍,截图转发给顾深。顾深先回了一个字:好。间隔一分钟,又补来一条:施工方那边我来沟通。
沈清辞背靠座椅,摘下眼镜。桌面摊开着翡翠湾合同审批单,水泥部分她刚审核至第七页,尚未收尾。她重新戴好眼镜,继续翻阅文件,思绪却悄然游离。陈宏的反应、施工方的态度、周建国是否知晓自己的壳公司正在被核查,诸多念头在脑海中交错。
上午十点半,施工方采购经理的电话接入。
“沈工,宏发的事,陈总批了?”
“批了。剔除。备选供应商用恒远项目后期那家。”
“那家价格高。”
“高三个点。但质量有保证。我核算过翡翠湾钢材项目预算,价差完全可以覆盖。”
电话那头静默数秒。“沈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宏发那边陈宏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审计查得太细了。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一一对。他说他在历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这种查法。”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笔。“翡翠湾是恒远重点项目。供应商审核标准白纸黑字落在合同内,并非针对宏发一家。此前振新建材,也是按这套统一标准核查剔除。”
“我知道。但他……”
“李经理,供应商准入标准由合同界定,并非我个人定制。如果陈宏无法接受标准,当初可以不参与项目投标。”
电话那头再度沉默片刻。“行。我去跟他沟通。”
“备选供应商资质材料,麻烦今日送达。下周项目会议需走完审批流程。”
“好。”
通话结束,沈清辞在笔记本清晰记录:施工方采购经理来电,陈宏抱怨审计核查过细。她在文字旁画下箭头,备注四字:心虚反应。
下午,顾深发来消息:施工方总经理给我打电话了。
她回:说什么。
他:问能不能再给宏发一次机会。
她:你怎么说。
他:我说供应商审核是审计的职权范围,我不干预。
她又问:然后呢。
他:他说那就算了。
沈清辞看着屏幕字句,放下手机。窗外天光落在桌面,映得笔记本纸面泛白刺眼。她抬手拉上一半窗帘,弱化强光,室内光线变得柔和沉静。
入夜,沈清辞在书房整理翡翠湾合同会签资料。备选供应商资质文件已然送达,她逐项核验,全无问题。这家供应商曾服务恒远往期项目,钢材质量稳定可控,质保书与实物信息完全匹配,虽报价偏高,但品质足以对冲价差风险。她将资料归入蓝色文件夹,在封面工整标注:已核准。
顾深在客厅通话,音量低沉断续。零星词句传入书房:担保公司、股权变更、工商记录。沈清辞停笔静听,数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进书房。
“李警官的电话。”
“说什么了。”
“赵德芬抓到了。流窜至邻省县城,藏匿在亲戚住所,被当地流动人口排查抓获。”
沈清辞放下笔。“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警方核实身份无误,近期押解归城,下周到位审讯。”
“她会供出周建国吗。”
“无法确定。但她潜逃期间,周建国的担保公司始终正常运营。若她掌握关键线索,不会隐忍至今。”
沈清辞背靠座椅,摘下眼镜平放桌面。书房暖黄灯光洒落,照亮白板上交错纵横的各色线条与人名。王建国、孙丽、张志强、周建国、华信小贷、华信担保、振新建材、鑫源商贸、恒通物流、宏发商贸。所有名字与关联线条交织缠绕,结成一张严密的利益蛛网。
“顾深。”
“嗯。”
“这张网越织越大了。”
“嗯。”
“赵德芬归案,一旦开口供述,周建国很难脱身。”
“可能。”
“但他目前毫无察觉。名下小贷、担保公司正常运转,壳资源依旧存续,依旧在暗中运作。”
顾深迈步上前,立在她身侧,一同凝望白板上的关系网。两人并肩静立无言。窗台绿萝藤蔓垂落,灯光投下纤细暗影,恰好落在蛛网边缘,像一截悬而未决的线头。
“清辞。”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恒远开会,我在会议室问你名字那次吗。”
“记得。”
“那时候你的眼镜滑到鼻梁,你抬手轻轻推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你记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记得。”
沈清辞没有应声,转回视线重新落回白板。蛛网边缘的藤蔓暗影微微晃动。她抬手将绿萝花盆挪开些许,阴影随之移开,白板上最后一处未衔接的节点清晰显露——周建国。
周五下午,翡翠湾项目会签会议如期召开。
会议室落座八人,涵盖恒远项目部、施工方、监理方、法务部及审计岗人员。长条会议桌主次分明,顾深端坐主位,沈清辞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供应商名单列为会议首项议程。
法务率先宣读审核意见:“钢材供应商历城宏发商贸有限公司,经审计核查,存在多项经营异常,与项目合同规范不符,建议剔除。备选供应商历城宏远物资有限公司,资质核验全部通过,建议纳入项目供应商名录。”
施工方项目经理眉头微蹙。“沈工,宏发的问题到底出在哪?我们以往合作过,从未出现重大纰漏。”
沈清辞翻开随身笔记本,条理清晰逐一说明。“第一,宏发现场库存盘圆,产地与法人陈述不符。对方声称全部为济钢货源,现场核验发现混杂河北唐龙钢铁产品,该钢厂存在质保书造假的不良备案记录。第二,银行流水显示,宏发三笔合计一百五十万入账,来自潍城华信小额贷.款公司,备注标注货款,但小贷公司无钢材采购需求,法人无法说明资金真实用途与贸易逻辑。第三,进货台账累计采购金额,与实际钢厂支付流水存在五百万差额,账目无法对应。”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会议室陷入数秒寂静。
施工方项目经理侧头看向顾深。顾深未予理会,目光落在沈清辞手中闭合的笔记本上,神色平静。
“还有问题吗。”顾深开口发问。
全场无人应答。
“供应商名单,按审计审核意见执行。”
会议继续推进,后续逐项讨论暂列金比例、材料调价公式、变更签证审批流程。沈清辞认真聆听,适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信息。会议结束时临近傍晚六点,天色彻底暗沉,走廊灯光尽数亮起。她收拾好随身物品,起身走出会议室。
顾深立于走廊尽头,手持手机,似刚结束通话,静静等候她走来。
“赵德芬明天押回本地。”
“李警官通知的?”
“嗯。下午刚敲定的押送时间。”
“她会开口供述吗。”
“押送途中全程沉默,具体还要等审讯结果。”
沈清辞抬手拉紧肩带,调整帆布袋位置。走廊白光透亮,铺满地面,映出两道错落的人影,一静一动。
“走吧。回家煮面。”
“好。”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长廊空旷,脚步声在墙面间回荡回响。沈清辞走在前,顾深落后半步紧随其后。电梯抵达,门缓缓敞开,她率先步入,他随即跟上。电梯门闭合,楼层数字依次递减跳动。她平视跳动的数字,他平视着她的侧影。
“清辞。”
“嗯。”
“供应商的事,今天彻底敲定了。”
“嗯。”
“翡翠湾项目可以稳步推进了。”
“嗯。”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两人先后走出电梯,穿过空旷大厅,踏出公司大门。冬日寒风凛冽,沈清辞收紧大衣裹紧身形。顾深的车停靠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落座主位,启动车辆。
“面里加什么。”
“昨天剩的红烧肉。”
“还有余量?”
“有,特意留了一碗。”
车辆驶入主路,沿街路灯光影掠过挡风玻璃,一道道明暗交替。玻璃上的细微弧线,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沈清辞背靠座椅平视前路,车厢暖气初启,暖意未盛,她竖起大衣领口挡风。
顾深抬手,将暖风档位调高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