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镇守府会议大厅。
燕北天坐在主位,左边颧骨肿起一大块,鼻梁上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布。
炎烈坐在他下手,两只手撑着膝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总督,你那脸……要不先让治疗系的给你处理一下?”
“不用。”
燕北天摆了摆手。
“留着,提醒我自己。”
炎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十大管事的位置上,空了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原本属于情报处,椅背上还挂着一件黑色斗篷。
刑罚主管把一份卷宗推到桌子中间,手里那把黑金短刃今天没有转。
“李苍的事,查清楚了。”
“说。”
“他在情报处坐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经手的密令,有四成被抄送给了异教。”
刑罚主管翻开卷宗。
“宋柏手里的最高特批令,是他盖的章,徐猛收的钱,也是他牵的线。”
财长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
“二十三年……咱们天天跟他一张桌子吃饭。”
“还有。”
刑罚主管顿了顿。
“情报处下面,跟他有直接联系的暗桩,目前挖出来十七个,全部收押,剩下的还在审。”
刑罚主管合上卷宗,又抽出一张纸。
“另外,江城刚传回来的消息。”
“沈冰凝在南门,当着上万人的面,斩了四大世家的家主,废了几百个旁支子弟的异能。”
财长胖子差点被嘴里的糕点噎住。
“四……四个?她才三阶吧?”
“人是黄天霸吊在城墙上的,她上去,四鞭。”
炎烈愣了两秒,咧嘴笑了。
“好丫头,跟老陆一个脾气!”
刑罚主管看向燕北天。
“按规矩,私刑处决……”
“什么规矩?”
燕北天抬起眼。
“那四个是勾结异教的叛逆,她替总局动的手,记功。”
刑罚主管沉默了一下,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燕北天的目光落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很久。
“是我的问题。”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有问题,我也知道他会跑。”
燕北天声音很低。
“可我没算到,一个八阶,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炎烈烦躁的挠了挠光头。
“总督,这事不怪你一个人,老子也在天上看着,老子也没拦住。”
“行了。”
坐在最前方的白发长老开口,睁开了眼睛。
“人已经死了,内鬼也挖了,再说这些,没用。”
他转头看向燕北天。
“说正事,那孩子,还有没有救?”
燕北天坐直身体,抬手一挥。
全息投影亮了起来,画面里是深坑底部,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悬在泥水上方,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陆焰洲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燕北天说道。
“现在被沈家那丫头收进了精神海。”
独眼长老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有意思……”
“老三,你看出什么了?”
“肉身碎了,魂还没散。”
独眼长老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投影上。
“你们看那缕火,还在跳。”
断臂长老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
“这小子走的,应该是亡灵之道。”
炎烈愣了一下。
“亡灵?那不就是……跟异教那帮老鼠一路的?”
“放屁。”
断臂长老瞪了他一眼。
“异教那是拿活人炼尸,是邪术,这小子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召出来的那些骨兽,你见过哪一头是从活人身上扒下来的?”
断臂长老把葫芦往桌上一放。
“他是自己死过一次,从死气里爬回来的,这是正道,只是走的人太少了。”
白发长老点了点头。
“上古典籍里有过记载,亡灵一道修到深处,肉身可以毁,只要魂核不灭,就能借死气重塑。”
燕北天眼睛亮了一下。
“借死气重塑……需要多少?”
“不好说。”
独眼长老摇了摇头。
“他这魂核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死气太猛,能把他直接撑碎,太弱了,又喂不饱。”
“还有那丫头。”
白发长老补了一句。
“她是契约主,魂核在她精神海里,喂进去的每一分力量,都得先过她的身子。”
炎烈急了。
“那不就是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拿命去填?”
“所以要找到能护住她的东西。”
财长胖子身子一抖,手里的糕点掉回了盘子里。
“长……长老,您的意思是……开宝库?”
“怎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胖子苦着脸。
“蕴含死气的东西,库里……库里就那么一件啊。”
“哪件?”
燕北天问。
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S级九幽冥髓,就是当年从北境黄泉裂谷里挖出来的那块……”
炎烈一拍大腿。
“那玩意儿不是放了二十年都没人用的上吗?给那小子正合适!”
“可那是镇库的……”
“镇你大爷的库!”
炎烈站起来,指着胖子的鼻子。
“人家儿子拿命替咱们江南区挡了八阶自爆,你在这儿跟老子扒拉算盘?”
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燕北天抬手压了压,炎烈哼了一声,坐回去。
“九幽冥髓,给。”
燕北天看向胖子。
“还有什么?”
“暗系的话……有一块夜魇源晶,A级中品。”
胖子掰着手指头。
“冰系的,有寒渊雪魄,前年冰原那边刚上交的。”
“一起拿出来。”
“总督,这三件加起来……”
“我签字。”
燕北天打断他。
“出了事,算我头上。”
胖子张了张嘴,最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白发长老看着燕北天,嘴角动了一下。
“寒渊雪魄护她的精神海,夜魇源晶稳她的暗系,九幽冥髓喂那孩子的魂核。”“三件东西一起用,那丫头能少受点罪。”
“能成吗?”
“不知道。”
“不知道?”
“亡灵一道,我也只在书上见过。”
白发长老闭上眼睛。
“剩下的,看那孩子的命,也看那丫头的命。”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燕北天低头,看着全息投影里那颗微弱跳动的黑色晶核,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那个满身是血的丫头,跪在泥水里,抱着这颗核谁都不让碰。
还有那小子,站在深坑底下冲天上笑,问看戏看够了没有。
那是他的局。
是他亲手把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放进了棋盘里。
燕北天慢慢站起身。
“炎烈。”
“在。”
“让烈火军团挑一支仪仗,要最好的。”
炎烈一愣。
“仪仗?总督你要干嘛?”
燕北天拿起桌上那份陆焰洲的档案,照片上的少年一脸桀骜,嘴角挑着笑。
“这一次,我亲自去一趟江城。”
他把档案合上,压在掌心里。
“给那小子英雄的礼遇,给陆家……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