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被当庭拆开的那一刻，整座审堂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封蜡碎裂，祖页底录从层层旧纸里滑出来，边角发黑，像一块埋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骨。那页纸还未完全铺平，一枚灰白骨钉便“笃”地一声压住纸尾，钉身下赫然压着一页从未归案的首见证名录。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连呼吸都像停了半拍。祖页能立到今日，靠的就是“第一页不可追改”这条被奉成铁律的旧规。可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东西，偏偏从第一页的底下被掀了出来。
    陆删站在堂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骨却稳得惊人。他抬笔落下新律首签，笔锋如刀，直接锁住全场页势。
    “此人若不落判，”他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过了堂中每一丝骚动，“第一页，就仍能被旧制借尸还魂。”
    这句话落下，像一锤砸进每个人心口。
    韩照夜的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闻人照史已经上前。她袖口微拂，双证复核同时展开，一明一暗两道证纹覆盖在底录上，墨迹层层浮起。她一项项核验，动作冷静到近乎残忍，像是在把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一层层剖开。
    “不是一层墨。”她盯着纸页，声音发冷，“是三层。”
    堂中有人忍不住失声：“三层？”
    闻人照史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一页底录：“最上层是后补修录，中层是旧署复摹，最底下这一层……才是真正的原录。”
    她指尖轻轻一点，那最老的墨色像从纸纤里渗出，灰得发青。
    “最旧这一层，故意缺了一名。”
    一句话，满堂哗然。
    祖页底录是根。首见证名录是锁。缺一名，不是疏漏，是有人拿刀，直接在祖制根上割了一块肉下来。
    裴病碑忽然上前半步，眼神死死钉在那处缺口上。他本就形容枯槁，此刻脸上更像被旧坟里的风刮过一遍，连唇色都透出灰败。
    “不是抹掉。”他低声道。
    陆删看了他一眼：“你看出了什么？”
    裴病碑喉结滚动，像吞下了一口铁渣。他伸手指向缺名边缘，那纸口并不齐整，纤维朝外翻裂，旁边还有两个几乎被墨层埋没的旧钉眼。
    “有人拔过页。”他嗓音发哑，“不是补，不是改，是把原来的首见证……从这一页上硬生生拔走了。”
    话一出口，旧派席间骤然一阵压不住的骚乱。
    把首见证从祖页第一页上拔走，这已经不是篡录，是拆骨。
    顾迟一直站在侧位，脸上没什么血色。他是恒证之身，能以己身名痕照见证中恒常不灭的部分。方才审到现在，他体内名痕已经烧掉大半，眼底都浮起了细碎的血丝，可他还是走了出来。
    “让我照。”
    陆删看向他，眼神微凝：“顾迟，你还剩多少？”
    顾迟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刀刃反的冷光：“够照最后几回。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不看清，死都白死。”
    没人再拦他。
    他抬手按上底录，掌心血线与纸中旧墨一点点贴合。恒证名痕自他腕骨一路燃起，细白火纹顺着纸页爬开，映得那张底录像浸在一层幽冷月光里。
    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一道模糊的人影，从那页被拔空的缺口里缓缓显形。
    不是新敌，不是隐藏多年的陌生人。
    而是一张很多年前就该死透、该封档、该烂在旧案库里的脸。
    有人认出来，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是……主签房旧官？”
    顾迟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维持着回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普通旧官。他是当年主签房的首押见证，专门验‘留门半笔’能不能续名的人。”
    这一句，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要命。
    “留门半笔”，是旧制里最阴的一道缝。第一页若无完整首签，便留半笔为门，只要旧押仍认，这半笔就能被后人续成完整名，从死人手里接出活页，借旧规继续统治新律。
    这本该只存在于残卷和传闻里。
    可现在，证据活生生摆在所有人眼前。
    韩照夜终于开口了。他一直像条盘在暗处的蛇，此刻却不退反进，声音依旧稳，甚至带着几分冷笑。
    “就算是他，又如何？”
    “旧官既已归庙，押签仍在祖页之内。祖庙认，第一页便认。死人不理新律，只受旧制约束。陆删，你拿新律锁场，也锁不死祖页自有的效力。”
    他一句句说得平缓，却像把刚撕开的真相重新往旧制壳子里塞。
    旧派席间顿时精神一振。
    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把“死人仍有押签效力”这条撑住，今日再大的洞，也能暂时缝回去。
    陆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像是早知道韩照夜会这么说，反手便从案底翻出一纸空白手令真样，啪地一声拍在堂上。
    “你说归庙有效，那就先看时间。”
    那纸手令旧得发黄，边角卷起，可真样纹路清晰无误。闻人照史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双证立刻转去核对死档与发令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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