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院长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厨房。
    方玉梅正收拾绿豆汤的碗，见他进来，忙道：“师兄，要不要再盛一碗？刚方井水里湃好的。”
    “不用。”他声音平静，“弟妹，帮我个忙。”
    “师兄您说。”方玉梅连忙将手擦干净恭敬地站在那里。
    丈夫能从乡下到城里，还当上了真正的医生，都是他这个大师兄出的力，而且，她现在也在医院的食堂里工作。
    两个孩子也在城里上了学。
    可以说，和去年是一天一地。
    这，都是因为有大师兄。
    现在大师兄有事让他办，她必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去药房，取些陈皮、茯苓、炒白术...配一副四君子汤，加点砂仁。包好了，连同山药粉一起，明天寄去四九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地址写...”
    他踌躇一会问左琪，“你爸叫什么名字？我寄给你爸，让你爸再转给你妈。”
    这样，就不会损伤窦师妹的名声了。
    明月忍不住想翻白眼，师父诶，知道这年代女子名声特别重要，可是，也不至于连个药都不能寄吧！
    再说了，左琪的爸早就死了，这，包裹寄给死人叫什么事？
    等等。
    明月扭头看向董济和，董师叔听说左琪父亲去世时很震惊...
    窦师叔不是来看过师父吗？难道没说家庭情况？
    明月登时将眼神转向翟院长。
    师父，我等着看你变脸。
    左琪抓抓脸颊，“师伯，我爸叫左山海。你为啥不直接寄给我妈？我爸都牺牲十几年了，他收不到的。”
    翟院长浑身一震，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抓住左琪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你爸...牺牲了？”
    左琪被抓得有点疼，却不敢挣，老老实实点头：“对，十三年前在边境...的时候遇上塌方，为了...牺牲的。”
    院子里猛地静了下来，董济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方玉梅攥着抹布，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明月看着师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嘴角，得，刚刚那点灰败劲儿全没了，这下心尖上的痂，是要换成新芽了。
    翟院长松开手，整了整衣襟，喉结滚了又滚，脸上居然又浮起那点少见的慌，他转了半圈，又站定，看向方玉梅：
    “弟妹，地址改一改，直接写窦涟漪收。顺便...把那支野山参也包进去。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些她当年...的东西，等会我理一理...”
    方玉梅不算多聪明，可是此时也看出了大师兄和那天来的窦师姐关系应该不一般，她不由得高兴地裂开嘴，“诶，诶，大师兄你慢慢理，到时候都交给我去寄！”
    明月看着翟院长不自觉地往上翘的嘴角，心里高兴，“哎呀，师父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师妹！”
    翟院长板着脸轻哼一声：“就你多嘴。”
    原本有点涣散的目光，突然地有了焦点，眼睛里的光，亮得像像夏夜天空的银河。
    明月笑嘻嘻地凑上前，压低声音：“师父，那您是不是该把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那边的青石板重新铺一铺？
    我听师婶说窦师叔上次来，还踩滑了一下差点摔一跤呢。”
    翟院长脚步一顿，耳根微微泛红，却仍绷着脸：“多事。青石板好好的，铺什么铺。”
    可第二天一早，明月起床后就看见他拿着扫帚，在院中仔细清扫那块青石板，看石板周围的泥土，应该是已经重新铺过。
    翟院长仔细地拿着扫帚清理着，连缝隙里的苔藓、小石子都用小刷子一点点剔净。
    太阳升起来，斜斜地照着，翟院长弯着腰，动作轻缓，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
    董济和端着药碗路过，瞥了一眼，没说话，只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厨房里忙碌的方玉梅道：“玉梅，你看大师兄，突然有了人气。”
    方玉梅会意，眼睛亮亮的：“因为窦师姐？”
    “嗯。”董济和顿了顿。
    “再拿一些怀山药干——怀山药干性平味甘，最养胃，煮粥是极好的。到时候，也让师兄亲自挑选一番再寄过去。”
    明月站在廊下，望着师父背影，忽然想起《黄帝内经》里另一句：“恬淡虚无，真气从之。”
    原来不是非要轰轰烈烈才算深情。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只为了一个“她还好”的消息；而一旦知道她还在，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愿意默默把路铺平、把药备好、把槐花晒干——
    不为别的，只为她若回头，不会孤单。
    早饭后明月准备回省城，问左琪的意思，左琪尚未说话，就见翟院长眼巴巴地看着他...
    左琪眨眨眼，“师伯，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翟院长轻咳一声，他想留左琪多住几日，也多听一听师妹的消息，可是这话不好出口。
    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出国的时间定下来时告诉师伯一声，还有就是回去告诉你妈，说我这边...说我这边会给她寄养脾胃的药...”
    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耳根又红了几分。
    左琪点头：“师伯的话我都记住了，一定原原本本转告给我妈。”
    明月在一旁补刀：“师父这是想让小琪带话，问问窦师叔看，什么时候有空再过来孟市住几天呢，对吧师父？”
    翟院长瞪了她一眼，手里攥着的布包往她车筐里一塞：“就你话多，这是给你带的药膏，回去记得按时抹，路上注意安全。”
    嘴上训着徒弟，眼角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转回头又跟左琪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回个信。”
    左琪笑着应了，跟着明月往村口走，走出去老远回头看，还见翟院长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方向，背挺得直直的，嘴角却翘着，整个人都透着掩不住的鲜活气。
    明月微微笑着。
    师父那扇关了半辈子的门，终于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不是轰然洞开，而是悄悄透进光来，照见尘埃里埋着的旧信、青石板上踩过的脚印，还有那块多年没舍得摘下的表。
    车窗外绿荫飞快地后退，左琪忽然问：“明月姐，师伯他...是不是一直都没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