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爷爷走到那片废墟前,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当年攒一点钱,就往屋里添一点东西,忙活了大半辈子,才置办出的房子。
如今他站在这里,只能看见一地焦黑的灰烬。
连块完整的木料都找不到。
姜爷爷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姜穗搀扶着爷爷,一脸担心。
他知道孙女已经把这块地转让给别人了,也没说什么,跟着姜穗回了他们住的土屋。
屋门一推开,里面就有股闷闷的霉味。
桌椅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姜穗正要找块布擦擦,陈姨已经挽起了袖子。
“小穗,你陪老爷子歇一会儿,我来收拾。”
“我跟您一起弄,能快些。”
“不用,这屋子就这么大,还能让我忙多久?”
陈姨笑着把她劝到一边,拿起扫帚就开始打扫。
屋里靠床的那扇窗大敞着,窗台下面还留着雨水淌过的痕迹。
看样子,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刮过大风,窗户被吹开后,又赶上了下雨。
陈姨收拾到床边,刚掀开被子,霉味就更重了。
被褥上已经长出了大片霉斑,靠窗的地方甚至黑了一片,摸着还有些潮。
姜穗看了一眼,实在没法再拿来盖,就出去找队里的婶子们打听,花钱买了两床没用过的新被子。
万振凯帮着将被子拿回来时,陈姨已经把床板擦干净,挪到通风的地方晾着了。
姜穗掏出剩下的钱,正想着还缺些什么,陈姨已经打开自己带来的袋子,往外拿毛巾、香皂和搪瓷缸。
陈姨一边往外拿,一边笑着解释:“这都是国家发的,正好不用花钱买了。”
姜穗看看她,又看看已经收拾出模样的屋子,终于把钱收了回去。
“陈姨,真是辛苦您了。”
她原本以为回来后少不得要忙得团团转,如今有人帮着料理,连爷爷都已经坐在擦干净的椅子上喝起了水。
陈姨摆摆手说:“我就爱干这个。”
然后陈姨越干越高兴,手里的活没停,嘴里也渐渐说起了别家的趣事。
“我们那儿有位主任,家里生了个闺女,足足摆了三天酒席。”
姜爷爷坐在院子门口,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可真热闹。”
“可不是嘛!他家一水儿的小子,盼个姑娘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盼来了,那可比生儿子还有面儿。”
姜爷爷听得直乐,笑着点头:“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肯定稀罕。”
陈姨将洗好的抹布晾起来,又接着说:“还有一位哨兵,以前不肯娶媳妇,领导帮着介绍了好几回,愣是一回都没成。”
“后来出任务,他救了个姑娘。人家姑娘认准了他,说要报答他,非要给他当媳妇。”
陈姨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这下都不用领导再操心了,两个人结了婚,如今连大胖小子都生了。”
姜爷爷笑出了声。
两人是越聊越投机。
陈姨随口提起一件事,姜爷爷就能接上几句,听到有趣的地方,还要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姜穗看着爷爷坐在院子门口,捧着杯子听得津津有味,连自己站了半天都没顾上,心里也踏实了。
她正好趁这个时候去找一下大队长。
“爷爷,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姜爷爷以为她又要去买什么东西。
他知道孙女有不少钱,笑着摆了摆手:“去吧,我跟你陈姨说会儿话。”
姜穗又跟陈姨打了声招呼,这才转身出门。
她刚走出去几步万振凯就跟上了。
“夫人,我陪您去,材料我都带着。”
万振凯明显是知道她要去干嘛。
她点点头答应了。
大队长看见两人进门,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招呼他们坐下:“怎么不多歇一会儿?是不是家里缺什么?”
“大队长,家里已经收拾好了,我是来麻烦您给我们开个证明的。”
大队长:“证明?”
姜穗总算说起了自己最惦记的事:“是的,我想把我和爷爷的户口一起迁去京市。”
大队长刚拿起笔,听见这话,手就停住了。
“迁去京市?你爷爷也一起迁?”
“嗯,他年纪大了,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边。”
万振凯将文件袋里的材料拿出来,递到大队长面前:“京市那边已经在办理了,还需要队里补上这些证明,麻烦您看看。”
大队长接过材料,低头仔细翻看起来。
他的目光停在“京市”两个字上,又将祖孙俩的名字核对了一遍,心里越发吃惊。
这可是京市,首都啊!
队里多少人连县城都进不去,姜家爷孙俩竟然都能迁到京市?
从前老姜病着,姜穗的日子也过得艰难,队里私下还有人说,姜家以后肯定会绝户。
谁能想到,人家出去一趟,回来就要一起当京市人了!
姜穗没再说话,只是坐得比刚才更端正了些,目光一直跟着他翻动的纸张。
大队长看完,抬头望了她一眼,忍不住感慨:“老姜有福气啊,以后就能跟着你享福了。”
姜穗笑了笑:“我也是这么盼着的。”
她嘴上接着话,眼睛已经忍不住往桌上的印章瞟。
大队长察觉到她的目光,笑了起来:“我先看一下,马上给你开。”
姜穗只能老老实实坐着等。
他取来登记簿,核对好祖孙俩的信息,就开始写证明。
这也是因为万振凯准备的资料太充分了,都不需要大队长准备什么。
姜穗看着一行行字落在纸上,心里越来越高兴,连大队长中途停下来蘸了下墨水,她都恨不得替他把墨水瓶递过去。
等他终于拿起印章,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印章落下,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红印。
姜穗这才松了口气。
大队长将开好的证明递过来:“队里该出的材料都在这里了,你们收好。”
“谢谢队长,真是麻烦您了!”
姜穗双手接过来,低头仔细看了两遍,才舍得交给万振凯收好。
她一路上都怕落下什么、缺了什么,如今亲眼看着章盖好,心里总算踏实了一大半。
只不过姜穗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抬头看了万振凯一眼。
万振凯对上她的目光,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我在外面等您。”
他说完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大队长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啧啧两声。
这位同志从进门起就一脸严肃,他跟人家说话都不自觉地客气了几分。
姜穗倒好,连话都不用说,只看上一眼,人家就明白了,还这么听她的。
他再看向姜穗,心里又多了几分感慨。
这小穗如今还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万振凯出了门,他没有走远,而是在窗边停了下来,继续留意屋里的声音。
他也不想偷听,可他已经答应过首长,要把夫人每天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都记清楚。
要是首长问起来,他总不能说夫人让自己出去,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万振凯想到贺沉舟那张脸,默默站稳了些。
还是听着吧。
屋里的姜穗并不知道他还守在窗边。
她往桌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队长,我还想跟您打听点事。”
大队长点头:“你说。”
姜穗笑着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林家怎么样了?还有周成安,您这边有没有他的消息?”
大队长一听见林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重重地将笔搁在桌上。
“别提那一家子,真是造孽!好事没见他们干过几件,惹出来的麻烦倒是一桩接着一桩!”
姜穗见他气成这样,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故作疑惑问道:“他们又怎么了?”
“全得病了,一家子谁也没落下!”
大队长说到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自己得病还不算,又让队里好几个人染上了!人家好端端地过日子,平白无故遭这么大的罪,你说这叫什么事?”
姜穗一怔:“队里也有人染上了?”
“可不是!还不止一个!”
大队长皱紧眉头,越说越恼火:“谁家日子容易?本来还指望着下地挣工分,现在人病倒了,一家老小怎么办?林家这一窝子,自己不消停,还非得连累别人!”
姜穗听得眉头也皱了起来。
大队长说起周成安,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周成安现在怎么样,反正他也染上了。国家单位都打电话过来问了,咱们队里这些日子被查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提起来就烦。
“谁跟林家来往过,谁去过他们家,都得挨个问清楚。人家来查,我当然得配合,可队里这么多人,还要下地干活,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姜穗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大队长越说越窝火:“现在附近几个生产队都知道了,看见咱们队的人就躲,生怕自己也染上。以前见面还能说几句话,现在人家连跟咱们站近些都不乐意!”
他在队里当了这么多年队长,还是头一回因为这种事情出了名。
姜穗看着大队长那张又气又愁的脸,也叹了口气。
……
姜穗回来时,家里已经收拾妥当。
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两床新被子也铺好了,陈姨正在灶前忙着做饭,锅里的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院子里也比她离开时热闹了不少。
几位婶子闻着香味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后来听陈姨提起京市,就舍不得走了。
“京市的商店真有那么大?”
“有的大楼好几层,里面都卖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分开摆着。”
陈姨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笑着接话,半点没耽误手上的活。
旁边的人听得直咋舌:“好几层楼都卖东西?那得有多少货啊!”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又有人问起京市住的房子。
陈姨便挑着平常的小事说,说有些楼房里接了自来水,在家拧开水龙头就能用,不必再一趟趟挑水。
“那可真省事,冬天也不用顶着风去井边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听什么都觉得新鲜。
陈姨也耐心,谁问了话都笑着答上两句。
姜穗刚走到门口,就有人先看见了她。
“哎,姜家丫头回来了!”
“小穗,快进来,别在外头站着。”
大家纷纷转过头,脸上都带着笑,原本挤在门边的人也自觉往两旁让了让。
一个婶子还伸手拉了拉身边的人:“咱们光顾着说话,都把人家的门堵上了。”
姜穗笑着喊了几声婶子,顺着众人让出的路走进院子。
她还没来得及问做了什么菜,陈姨已经抬头招呼她。
“夫人,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这么一句夫人,让几位婶子都吸了一口气。
一个婶子看看陈姨,又看看姜穗,忍不住往前凑了些:“小穗,你真嫁给首长了?”
刚才听别人说的时候,她还以为传话的人夸大了。
可如今亲耳听见人家这么喊,她心里那点怀疑也没了。
姜穗笑着点头:“嗯,我们已经领证了。”
婶子听得直咂嘴:“哎哟,你这丫头,可真是有福气!”
旁边的人也顾不上问京市的事了,纷纷围着她打听。
一个婶子听了半天,忽然问道:“那到底是县长官大,还是首长官大啊?”
这话还真把几个人问住了。
她们都知道县长是大官,平时连见一面都难。
可首长到底有多大,她们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个称呼听着就不一般。
“人家可是在京市的,应该比县长大吧?”
“那也不一定,京市那么多人,总不能个个都比县长大。”
两个人刚争上,旁边的婶子就碰了碰她们:“咱们在这里瞎猜什么?小穗就在这儿,问她不就知道了?”
众人立刻又看向姜穗,连陈姨锅里的菜都没人惦记了。
姜穗没接这个话,只是往里面走。
陈姨也端起刚盛好的菜跟了进去。
几个人正想再问,目光先落在了陈姨手里的碗上。
满满一大碗红烧肉,块块都切得厚实,炖得红亮油润,肉皮上还裹着浓浓的汤汁。
陈姨端起来的时候,那股肉香直往他们鼻子里钻。
一个糙汉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睛跟着那碗肉转。
这么大一碗,竟然连块萝卜,土豆都没掺!
他还没看够,陈姨又出来端了下一盘。
那盘里同样全是肉,炖得软烂的鸡块堆得冒尖,旁边还盛着白花花的米饭。
几个人站在门边,忽然都不怎么说话了。
先前争着问首长和县长谁官大的婶子,这会儿也顾不上打听了,只盯着桌上的菜,小声感慨:“这可真舍得吃啊……”
她们家里偶尔买一点肉,都得切得薄薄的,多配些菜,好让一家人都尝个味。
人家这倒好,随手夹起一块,就抵得上她们往碗里挑好几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