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自告奋勇,说让他妈来劝劝夏知柚。
裴启山犹豫,“你妈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红毛沉吟,“有没有可能,这才是让她来的原因?”
比如在发现裴启山人快不行后,直接开始捞金模式,就等老登一死,立刻开始新生活。
裴启山……
也行吧。
黎素琴款款而来。
裴启山:“你来了。要拜托你照顾夏知柚。”
黎素琴当没听到,呵,别以为她不知道,裴启山遗产名单根本没有她!
黎素琴径直走到夏知柚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夏知柚的脸颊。
好好一个美人怎么把自己折腾如此憔悴?
她的手掌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你这是干什么呢?”黎素琴不理解,说,“为了个臭男人,不值得。”
这世界上男人多的是。
一个不行换一个。
裴启山在旁边沉默了。
他还在这里呢。
黎素琴可不会惯着他。
她本来就是一个为钱、为名、为利的女人。
裴启山给不了她的,她从红毛那里拿。
反正红毛在,裴启山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夏知柚那张消瘦的脸,忍不住开始劝。
“不要挂着男人了。”她说,“向前看,你还有一辈子呢。为了一个疯子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亏不亏。”
夏知柚怔怔地看着她。
“好。”
她说了好。
可谁都看得出来,她虚弱憔悴得像是被钉死在浓墨重彩的画里。
那画上有一只鸟,羽毛华美,艳丽夺目。所有人都觉得它神采奕奕,可那只鸟已经死了。
医生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红毛:“你要撑下去。”他说,“裴烬辞在等你。”
夏知柚眨了眨眼睛。她呆呆地说:“好。”
红毛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情。
之前那两个人要死要活,一个要殉情,一个要自尽。
可现在,两个人都活着,一个在病房里思念,一个在另一间病房里治疗。
隔着大洋,隔着医生开出的“不宜见面”的医嘱,反而两个人都生涩地、安静地、相爱着。
他把手放在夏知柚的手上,轻轻握了握,“一切都会好的。”
夏知柚看着他,呆呆地说:“好。”
*
因为夏知柚也在治疗产后抑郁,小宝宝被托管在了医院。
不是裴家人不肯带,是夏知柚不放心。
她看了一圈裴家的人,得出的结论是——
“整个裴家,没有一个正常人。”
她可不想让她的孩子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
在裴家的帮助下,林院长来看她了。
她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夏知柚,像是她只是休了一个普通的假期。
她甚至没有问夏知柚发生了什么,就那么平和地、笑着问:“你之前说是为了去茱莉亚学院所以辞职,现在,愿意再回来吗?”
夏知柚怔住了。
她想起小朋友的笑声,想起他们在教室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他们叫她“夏老师”时软糯的声音。
那是她头一次为了离开裴烬辞,努力去找的工作。
她握住了林院长的手,“好,我去工作。”
进了幼儿园之后,夏知柚的生活重新变得充沛。
小朋友的笑声像是能洗涤灵魂。
她弹琴的时候,手指落在琴键上,音符跳出来,干净而明亮。
她带着孩子们唱歌,排音乐剧,做游戏。
每天回家的时候,身上沾着颜料,累得倒头就睡。但是夏知柚很开心。
产后抑郁缓解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保持乐观。”
可是,夏知柚开始发疯地想裴烬辞。
想念来得毫无预兆。
她在给小朋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根鞋带,忽然就想起了裴烬辞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她在厨房煮面的时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忽然就想起了他穿着小熊围裙忙碌的模样。
夏知柚在夜里醒来的时候,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口。
她不止一次拿起手机,找到裴烬辞的号码。
裴烬辞那边的情况,裴家瞒着她。
但张景会同步通报。
张景说,“裴烬辞在接受治疗,很痛苦。”
“电疗、药物、心理疏导。疗程漫长,反应剧烈。”
“他在治疗中熬得很难。”
“但是,医生说,建议你们不要接触,避免刺激,让裴烬辞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见面。”
所以夏知柚一直忍着。
可现在,夏知柚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突然发现,她不是产后抑郁。
她只是很想很想一个人,想到骨头里都在疼。
只是,怎么再也见不到她的爱人?
那就去看看小孩吧。
*
等到宝宝三个月的时候,夏知柚终于走出了那段最灰暗的日子。
她正式开始养小孩。
不得不说,养一个小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幸亏有护工、月嫂等人帮她。
但依旧是焦头烂额。
有一次,夏知柚给她换尿布,被尿了个满怀。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裤子湿了一大片。
宝宝竟然还蹬着小腿,咯咯地笑。
夏知柚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尿,伸出手,轻轻掐了掐小朋友红润润的脸蛋。
“跟你爹一样。”她说,“真令人讨厌。”
再次提起裴烬辞时,夏知柚一怔。
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少做那些有关于他的梦了。
小朋友六个月的时候,夏知柚已经彻底能上手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重新买回了那栋别墅。
之前为了私奔到云南,他们把房子卖了。
后来辗转去了美国,那栋房子就更没有人在意了。
可现在,夏知柚用裴家给她的钱,重新把那栋房子买了回来。
夏知柚没有选择那些大平层、大别墅之类的豪宅,她再一次回到了这个曾经的家。
她抱着宝宝推开门。
房子被重新装修过,但保留了以前的格局。
她抱着宝宝在每一个房间里慢慢走。
客厅、厨房、书房、阳台……
“宝宝看。”她微笑着对怀里的小东西说,“这是爸爸和妈妈为你打下来的江山。”
她的语气轻快而雀跃,像是一个在介绍游乐场的导游。
“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画画。”
“这是小阳台,你可以用来种花。看,这里是爸爸为你准备的儿童房。”
她推开那扇门,一切都被还原了。
房间里有一张小小的床,墙上画着星星和月亮。
角落里挂着一顶藤网,是裴烬辞亲手编的,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是一个小小的摇篮。
“夏知柚,你看,以后这就是我们孩子的房间了!”
裴烬辞兴奋地说,“夏知柚,我们要有家了。”
夏知柚站在那间儿童房里,抱着宝宝,茫然沉默。
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些日子。
夏知柚还没有怀孕,不敢说是因为自己耽误了他去当继承人。
两个人一直在大城市里打拼,攒钱,看房,签合同。
好不容易有了这栋房子,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那时两人都期待着未来
。
“呜呜呜呜呜!”
小朋友突然大哭。
小脸皱成一团,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鼻尖红得像一颗小樱桃,哭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抓不到东西,哭得更凶了。
夏知柚被那哭声猛地拽回来。
她从那段漫长的、潮湿的、快要溺死她的回忆里挣脱出来,低下头,看见宝宝哭得满脸通红。
夏知柚连忙把她抱起来,拢在怀里,轻轻地晃。
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低低地念。
“乖乖,宝宝乖,咱们不哭。”
小朋友在她怀里抽噎了两下,小脸往她胸口蹭了蹭,渐渐安静下来。
鼻尖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嘴一瘪一瘪的,委屈极了。
夏知柚用手指替她擦掉眼泪,又拍了一会儿,等她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回小床上。
宝宝含着大拇指,蜷成小小一团,呼吸绵长。
夏知柚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阳台,坐下来。
城市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万家灯火铺在脚下,密密麻麻,一直连到天边。
她看着那些灯火,长久的,沉默的。
“裴烬辞,你现在好吗?”
“你想我吗?”
“你痊愈了吗?”
还是他已经痊愈了,只是不想再来找她了。
*
李小满来的时候,小朋友刚醒。
她看着夏知柚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真的决定不跟裴烬辞在一起了吗?”
夏知柚抬起头。
李小满是第一个得知她回国的人。
可刚开始,李小满不敢来见她。
她觉得自己卑劣,裴烬辞前往美国,与她离不开关系。
裴烬辞后来对裴氏集团出手的时候,第一个拿她爹的部门开刀。
一系列商业手段压下来,供应商全部切断,渠道全部封死,客户全部转移。
整个部门被连根拔起,全员裁员。
她爹被彻底踢出了核心圈。
那天她爹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没本事,骂她勾引不住男人,骂她是个废物。
可那一刻,李小满觉得浑身轻松。
那些束缚在她身上的东西,全部没了。
她自由了。
“你不也是吗。”夏知柚说,“不再爱他了。”
李小满失神重复:“对呀,我也不再爱他了。”
越是看着裴烬辞为夏知柚做的那些事,她越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她不敢说的是,她想要一段属于夏知柚的、这样的爱情。
她想要成为那个被裴烬辞发了疯一样爱着的人。
可她永远不会成为夏知柚。她永远做不到夏知柚那样清醒。
“我真羡慕你。”
夏知柚歪头看她,笑了。
“我也羡慕你阿,”她说,“你可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艺术家!”
李小满想了想,也笑了。“对呀。”她说,“本小姐以后也是要继续深耕事业,才不在乎这个臭男人。”
她低下头,看着夏知柚怀里的小朋友。
小朋友刚醒,睁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她的睫毛很长,皮肤白得透明,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甜得像是化开的糖。
她大概长得像裴烬辞,五官的底子在那里,但线条被夏知柚的秀气柔化了,真像一个仙童。
李小满看着看着,手情不自禁就伸过去了。
夏知柚立刻就给了。
一时不察,她把小朋友抱在了怀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小小的一团,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没有骨头。
她的体温透过来,温温热热的,呼吸拂在李小满的颈窝里,带着一股奶香。
李小满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
“她怎么这么软?”
她僵着胳膊,一动不敢动,“来来来,你赶紧接过去。”
夏知柚笑了,“没关系,宝宝很喜欢你哇。”
临走前,夏知柚去送李小满。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外走。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叶子沙沙响。
夏知柚以为李小满会和以前一样,对她们之间那些纠葛的关系避而不谈。
可走到一半,李小满忽然开口了。
“其实我小时候很喜欢裴烬辞。”
夏知柚一怔。
她偏过头看李小满,有些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李小满抬起头,笑了一下,“夏知柚,我真的好羡慕你。”她说,“可以得到他全部的偏爱。”
夏知柚歪了歪头:“你是想说,我得到的是成年后他的偏爱?”
“不不不。”李小满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停下来,靠在花园的铁艺栏杆上,仰头看着月亮。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像是在翻一本很久以前的相册。
“我小的时候,一直在讨好他。因为我家里的关系,那个时候,我父母在李家并不受重视。”
“后来裴家要给裴烬辞选玩伴,我被选上了,我想方设法要讨好他。”
李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自嘲。
“小女孩讨好小男孩的方式,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他学钢琴,我也学钢琴。他打网球,我也打网球。”
“他看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我把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可他还是不太理我。他对我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就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