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辞不明白,昨晚不是好好的吗?
夏知柚抬起眼睛,“放我回去。”
裴烬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圈在中间,俯视着她。
“夏知柚。”他说,“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可以不在乎这些厨师被解雇,那其他人呢?”
夏知柚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没有家人了,”裴烬辞说,“所以拿家人威胁你这一套,对你没用。
没必要像霸道总裁小说里那样演那些脑残剧情。
他压低身体,离她更近了,“但你幼儿园的同学呢?帮助过你的园长呢?”
“甚至,”裴烬辞微笑起来,那笑容很温柔,像是春风拂面,“你大学的同学、老师、琳娜、百老汇的同事们。你希望看到他们全都失业吗?”
夏知柚的嘴唇颤了颤,“你不可以。”
裴烬辞笑了,“宝贝。”他说,声音甜蜜极了,“我可以。”
“毕竟你老公是魔鬼,不是吗?”
夏知柚说:“你别伤害他们,我会吃的。”
夏知柚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看不得任何人因为她受伤害。
更何况,是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
*
于是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美食,一道一道被端上桌来。法式的、意式的、日式的、中式的。
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夏知柚坐在长桌前,苍白着脸,微笑着,一口一口地、机械地咀嚼、咽下。
裴烬辞坐在她对面,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吃。
“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吗?夏知柚。”
他的宝宝这么善良,以至于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对她用上任何苛刻的手段。
她是一只看不得同伴受到伤害的小猫咪。
这样的性子,注定很好拿捏。
然后夏知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捂住嘴,整个人往前弓起来,“呕。”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咙。
她来不及转身,就那么吐了一地。
方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还了出来,混着胃液,溅在桌布上、地板上、她自己的衣服上。
裴烬辞被那气味和景象冲得往后仰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但下一秒他就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到她面前。
他顾不得那些污秽物沾上他的裤腿和袖口,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
“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我让人再换。”
“不用换了。”
夏知柚扯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有冷汗,“我只是孕吐罢了。”
裴烬辞看着她:“可是你之前都不怎么孕吐。”
夏知柚把纸巾团起来,扔在桌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可能是因为看到你了吧。”
裴烬辞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宝贝,别说了。”
“可能是因为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夏知柚一字一字地说,“自然就吃不进去了。”
裴烬辞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从来没想过夏知柚能对他狠厉至此。
她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自然明白刀往哪里捅最疼。
“你不要这么对我。”他开口了,声音哑了,“我会受伤的。”
夏知柚看着他,“你可以伤害我爱的人,为什么我不能伤害你?”
裴烬辞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那些人怎么配跟我相比?”
“你说得对,”夏知柚的声音轻飘飘的,“拿你跟他们相比,确实侮辱了他们的人格。”
裴烬辞如坠冰窟,然后他看见夏知柚重新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牛肉,往嘴里送。
“不用吃了。”裴烬辞说。
他看不得她她明明反胃得要命却硬逼着自己往下咽,更看不得她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这样折磨自己。
夏知柚没有停,她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嚼。
“我说不用吃了。”裴烬辞伸手去按她的筷子。
夏知柚推开他的手,又夹了一块。
裴烬辞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和固执的动作,终于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夏知柚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保证。”
“我答应你。”裴烬辞说,“不会动他们。”
夏知柚“哦”了一声,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连多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觉得难以忍受。
她上了二楼,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裴烬辞蹲在原地,看着满桌渐渐冷掉的菜。
“我做错了吗?”
他竟然后悔了,不知道现在所坚持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他原以为夏知柚要与他分开是世界上最难熬的事情。
现在他发现,比这更让他心如刀割的事情,是夏知柚看着他时,眼睛里那种发自本能的、生理性的厌恶。
但裴烬辞不能让步。
他告诉自己,一旦让步,夏知柚就会如同跳入海里的小鱼,彻底无影无踪。
之后的日子,夏知柚开始快速消瘦。
她拼命吃东西,每一顿都强迫自己吃很多,比怀孕前吃得还多。
可每一次都吐。
有时候刚咽下去就吐,有时候撑到半夜才吐。
裴烬辞请来的营养师团队调整了一版又一版的食谱,换成最清淡的、最容易消化的、最不会引起反胃的。
没有用。
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瘪下去,只有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像是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养分都吸走了。
*
裴烬辞彻底不理会工作了。
创世的邮件堆了几百封未读,张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全部按掉。
他每天待在厨房里,亲自给夏知柚做东西,煎炒烹炸,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他端着做好的菜上楼,夏知柚坐在床边,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吃,然后不出十分钟,全部吐出来。
裴烬辞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夏知柚,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当天晚上,夏知柚发起了高烧。
裴烬辞是被她的呼吸声惊醒的。
她的呼吸急促、滚烫、粗重,像是出了故障的风箱。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掌心被烫得一缩。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医生!叫医生!”
整座庄园被惊动了。
仆人们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喊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
裴烬辞的私人医疗团队在半小时后赶到,一行五人,拎着药箱和设备,气喘吁吁地冲进卧室。
医生做了检查,合上听诊器,表情凝重。
“受凉引起的。加上长期的营养缺乏,身体太虚弱,扛不住。”
“那就给她用药。”裴烬辞说。
医生犹豫了一下:“可是她正在怀孕。孕期不建议采取任何药物治理,退烧药可能会对胎儿有影响。最好只用物理降温。”
“这都什么时候了?”裴烬辞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翻涌着暗沉沉的怒意,“当然是要以她的安全为重。我要她活。至于那个东西……”
他顿住了,“根本不重要。”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夏知柚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天花板,扫过床边围着的医生和护士,最后落在裴烬辞脸上。
她的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虚弱地说,“不行。”
裴烬辞转过头看她,惊喜的说,“你醒了,”
“物理降温吧,”夏知柚说,“我要保住这个孩子。”
裴烬辞拧眉看着她,“夏知柚,你不要和犟。”
她烧到快四十度,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碰就碎。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决,“裴烬辞,别让我恨你。”
那种坚决和他无关,而是要保住这个孩子。
哪用她的命!
裴烬辞感到铺天盖地的嫉妒。
为什么她讨厌他,厌恶他,看到他就想吐,却对这个拥有他一半血脉的孩子如此珍视?
“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夏知柚看着他,“因为他是我曾经与你相爱的产物。”
裴烬辞的心跳停了一拍,“那现在?”他追问,声音发涩。
夏知柚闭上眼睛,“现在,显而易见,我不爱你。”
裴烬辞往后退了一寸,拼命地摇头。
“我不相信。”他说,“肯定是你病入膏肓了。对,对,医生快给她用药。”
“裴烬辞,你不要闹。”她说,一字一字,“我说了,我要这个孩子平安出生。”
僵持了很久。
终于,裴烬辞退步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好,物理降温。”
夏知柚合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昏睡。
医生们开始忙碌,冰袋、冷毛巾、酒精擦拭。
裴烬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围着她转,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从通红退成苍白,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裴烬辞守了夏知柚一夜。
*
那天晚上,裴烬辞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卧室里静悄悄的,医生们守在门外,夏知柚还在睡,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他坐起身,有些惊惧地看了看四周。
这一次,他并没有梦到夏知柚跳崖。
但他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又或者说是,小时候的记忆。
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全部涌了回来。
夏知柚醒来的时候,看见裴烬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灰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像是魂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一具躯壳。
她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夏知柚不想再看到他这张脸。
可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恍恍惚惚的,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夏知柚,我梦到妈妈了。”
夏知柚以为他说的是养母,但裴烬辞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怔住了,“我说的是裴观音。”
“我不是走失的。”裴烬辞说,“我是被我亲生母亲丢弃的。”
夏知柚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怎么可能?”
裴烬辞看着她,笑了笑。
“那天她跟父亲吵架,得知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后,她要求那个私生子必须死,父亲不同意。”
“然后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既然你没办法留住你父亲,就没必要存在。”
夏知柚竟然不敢听了。
“然后让人把我丢进了大山,就为了让我父亲后悔。”
夏知柚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让脸上露出半点怜惜。
“后来是我妈妈捡到了你。”她说,“但是又不愿意把你交回去,是吗?”
“你应该恨我的。”夏知柚说。
裴烬辞惨淡地笑了一下。
“可是,夏知柚。”他说,“你看,全世界都在抛弃我。”
“母亲生下我,又抛弃了我,父亲对我厌恶至极。就连养母也只是觉得我是你的小玩具,所以留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跪下来。
他抱住她的膝盖,脸埋在她的手背上,整个人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而现在,”裴烬辞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溃堤的潮湿,“就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夏知柚感觉到膝盖上一阵一阵的湿意。
他的眼泪渗进她的睡裤,温热地在她心上洇开。
“求求你。”他说,“不要抛弃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