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辞跑出卧室,穿过走廊,疯狂寻找夏知柚。
可没有,楼梯,客厅,餐厅都没有!
他推开每一扇门,声音越来越大。
“夏知柚!你在哪里!你去哪里了!”
然后他在餐厅看到了她。
夏知柚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早餐,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正用叉子叉起一块水果往嘴里送,动作慢条斯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裴烬辞站在餐厅门口,光着脚,头发凌乱,眼睛通红。
他冲过来。
夏知柚被他一整个抱进怀里,椅子往后退了一截。
裴烬辞紧紧地箍着她,手按在她的后背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
的身体在发抖,呼吸急促而凌乱。
“你刚才不见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我好害怕。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夏知柚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油画上。
她本来不想理他的。
这个男人装模作样的手段她太熟了,眼泪也好、示弱也好,都是他的工具。
但她感觉到手腕湿了。
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皮肤滑下去。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夏知柚怔了一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上面亮晶晶的,全是水痕。她偏过头。
裴烬辞哭了。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肩膀上。
夏知柚怔怔地看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
有一瞬间,她失神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裴烬辞。
年轻的他,热烈的他,眼睛里有光的他。
他在工地上搬砖,回来的时候手掌磨破了皮,却笑着对她说,“夏知柚,我给你买了卡地亚项链。”
又或者是,那一天,他穿过边境线,满身狼狈,眼睛却亮得惊人,说,“我不愿意当裴氏的棋子,我要跟你在一起。”
那些都是真的。
“裴烬辞。”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夏知柚看着他,“什么噩梦?破产了?那能不能把我放了。”
裴烬辞摇了摇头,“破产算什么噩梦。”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梦到你了。你穿着婚纱,却甩开我的手,跑出去,跳下悬崖。你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他看着她,眼睛里还挂着泪。
“你宁愿跳下去,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餐厅里很安静。
窗外天光大亮,海风从打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轻轻翻动。
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被风拉得又长又远。
“有没有可能,”夏知柚歪了歪头,声音很轻,“那不是噩梦。”
裴烬辞的表情凝固了。
“而是预言。”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她。
裴烬辞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从委屈、脆弱、哀求,变成了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夏知柚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消瘦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裴烬辞哽咽:“宝贝,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夏知柚想笑,“宝贝,如果我死了,你才是那个凶手啊,你哭什么?”
*
深夜,海边。
“海风为什么是咸的,也是冷的?”裴烬辞不开心,“张景,你让它别刮了。”
张景:?
“我,我吗?”
“不是,老大,这么晚了,你召唤卑职是有什么国家大事吗?”
裴烬辞又沉默看海了。
张景:?
深夜的太平洋卷着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扑,砸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张景裹着大衣,缩着脖子站在沙滩边缘,脚底被潮水浸得又湿又硬。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睡觉,一个电话把他从床上薅起来,专机已经等在机场,说老大要见他。
他以为是公司出事了。
股价崩盘?裴氏反扑?创世的核心数据泄露?
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连应急预案都打好了腹稿。
然后,某位大佬,只是忧郁看海。
裴烬辞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张景,面朝大海,像是一尊被遗落在夜色里的海神。
真帅啊,但这不影响他觉得裴烬辞有病。
“老大,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张景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会努力完成。”
沉默。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
“张景。”裴烬辞终于开口了,“你跟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变了吗?”
张景愣住了。
这么深奥的问题?
他盯着裴烬辞的背影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
深夜,海边,孤男寡男,就为了讨论哲学?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俏皮话打个圆场,但裴烬辞微微偏过头,侧脸在月光下露出冷峻的轮廓。
张景把话咽了回去。
“没变啊。”张景说,语气尽量稳,“老大你还是如此英俊潇洒、聪明机智、行为果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裴烬辞沉吟了一会儿,“那为什么夏知柚说我变了。”
张景脱口而出:“难道是嫂子觉得你变老了?”
裴烬辞转过头,瞪大双眼,“你说完我年老色衰?”
张景立刻闭嘴,干笑两声:“哈哈老大,我开玩笑的。”
裴烬辞就那么看着张景,眼神里很少的认真,“夏知柚真的会觉得我老?”
张景被他盯得后背发麻,硬着头皮往下说:“毕竟……丈夫的容貌就是妻子的荣耀。”
“嫂子去读书了,学校里那么多帅气的男生,受到影响也很正常——”
裴烬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粗糙了点?
张景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裴烬辞的手指从下颌滑到颧骨,指腹蹭过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段时间应酬太多,天天喝酒抽雪茄,皮肤确实不如从前了。他
忽然想起来自己没用过护肤品,他明天就飞比弗利,找最好的医美医生。
张景看着裴烬辞脸色松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老大,嫂子现在还好吗?”
裴烬辞的表情淡下去,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很好。”
张景舔了舔嘴唇:“嫂子快生产了。旁人照顾不周的话,要不……让她回以前的医院?”
“不用。”裴烬辞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足以照顾她。”
张景闭上嘴,他知道裴烬辞说的是实话。
夏知柚的一切,裴烬辞都亲力亲为。
喂饭、喝水、洗澡、换衣,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佣人靠近夏知柚的房间,连打扫都要亲自来。
如果不是创世还需要他坐镇,张景毫不怀疑裴烬辞会把整座庄园变成只有他和夏知柚两个人的孤岛。
这太美妙了,裴烬辞大概是这样想的。
张景却觉得脊背发凉,“老大。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嫂子说你变了。”
海风忽然大了一瞬。
裴烬辞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让人发毛。
张景立刻改口:“我说错了,没有的事。”
裴烬辞转回头,继续看海。
“张景,你说女人是不是都善变?”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裴烬辞听着潮声一遍一遍地响,心里越来越沉。
到了这一刻,就连张景也看出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继续装模作样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张景。”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颓败,“你说我该怎么变回当初的自己?”
张景愣住了。
他认识裴烬辞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如此颓废。
整个人塌下来,露出里面柔软而脆弱的部分。
张景想了一会儿,认真说:“哥,其实有时候欲速则不达。”
“你要不还是让嫂子回国?日子久了,自然就会明白。”
“不可以。”裴烬辞猛地打断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海浪涌上来,淹过他的脚面,又退下去。
“我没办法接受她不在我身边。”
“只是半年而已。”
“半日半分半秒都不行!”
张景吞了吞口水,他更怕了。
*
然后他听见裴烬辞突发奇想地开口:“你说,我投资医药公司怎么样?”
张景愣了一下,赶紧顺着话头接:“好啊,我们现在就拓展生意版图。”
说不定事业做大了,就能放嫂子离开了呢。
“不过,投资什么医药公司好呢?”
裴烬辞认真,“可以让人忘掉一段时间记忆的药物。”
“这样,”裴烬辞眼神亮得吓人,“她就可以和我回到从前。”
曾经深爱的从前。”
张景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声音发涩:“哥,你法外狂徒啊。这肯定不可以的。”
“国家药物监管局不可能允许的,所以,哥,放弃吧。”
哥,做个人吧。
裴烬辞看着他,脸上闪过遗憾,像是一个小孩被没收了心爱的玩具。
“那能不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爱上另一个人?”
张景头皮炸了,“哥,你认真的吗?这不符合伦理道德。”
裴烬辞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所以,只是不允许。”他一字一字地说,“而不是不可以,对吗?”
张景真的害怕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夏知柚为什么抗拒裴烬辞。
换作是他,现在立刻就扛起高铁票逃跑。
他哥的爱太过了,过了头,变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近乎窒息的占有。
张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哥,你实在太没信心了,你怎么可能需要借用外物才让嫂子爱你?”
“如果真的用药,嫂子才会永远不会原谅你。”
裴烬辞的肩塌下去,“她现在也不会爱我。”
他望着海面,目光空洞。
“现在的夏知柚,好像一只海蚌。壳闭起来了,让我看不清她。”
张景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跟了裴烬辞这么久,见过他巅峰时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低谷时的狼狈颓唐。
但从未见过他这样,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哥。”张景说,声音放轻了,“既然你是希望嫂子爱上你,那就再次唤醒他的爱就可以了。”
裴烬辞猛地转过头,“怎么唤醒?”
张景咬了咬牙,“比如你可以穿以前的衣服,回到以前的出租屋,说不定就让嫂子回忆起当初的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裴烬辞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
“好主意!”
是了,夏知柚不是说他变了吗?
那他再变回去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