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哨卡大约三百米,拐过一个弯,看不见灯光了。李福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张浩浩在后面踢了他小腿一脚,他立刻闭了嘴。
土路渐渐变宽,并入了一条碎石公路。公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一辆卡车从后面开过来的时候,车灯照亮了他们整支队伍。方天朔连头都没回,脚步不变,眼睛看着前方,就像任何一队行军中的疲惫士兵一样。卡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灰尘,什么也没发生。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路牌,上面是韩文和英文。朴正洙看了一眼,对方天朔比了个手势。这是二十四号公路,往北通麟蹄,往南通洪川。
方天朔带着队伍拐上公路,往南走。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麻烦来了。
前方的路面上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大卡车,横在路边。路中间站着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正在拦截过往的车辆。不是普通的哨卡,是宪兵检查站。手电筒的光柱里可以看见臂章上的MP字样。
方天朔心里咯噔一下。
宪兵不比普通哨兵。普通哨兵半夜困得要死,看一眼就放行。宪兵要查证件、查番号,有的还要核对调令。
队伍还在往前走。离检查站不到一百米了。
方天朔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偏头对朴正洙说了两个字。朴正洙点了一下头,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
同时方天朔右手在背后比了个手势。吴大江看见了,悄悄传了下去。全队的保险栓都拨开了,子弹上膛,但步枪仍然挎在肩上。
朴正洙走到检查站前面,主动开口跟领头的宪兵搭话。这一回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上级的不耐烦,而是老兵的疲惫和焦虑。他说得又快又急,大意是他们的部队在前面被偷袭了,排长阵亡了,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收拢到一起,正在往后方的集结点赶,长官能不能通融一下。
宪兵听完,手电筒往后面的队伍扫了一圈。光柱从方天朔脸上划过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钢盔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宪兵问了一句什么。朴正洙回答了。宪兵又问了一句,语气变得锐利了一些。
方天朔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一个词。番号。
宪兵在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
朴正洙没有犹豫。他报了一个番号。韩军第三师第二十二团。这个番号是方天朔出发前专门查过的。韩三师在东线。报这个番号最不容易被戳穿。
宪兵又拿手电筒照了照队伍后面,看了看那些疲惫的面孔和沾满泥土的军装。二十几个人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副被打残了的溃兵模样。李福远演得最像,耷拉着脑袋,一只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表情,像是受了伤又饿了两天的样子。
宪兵犹豫了几秒钟,最后摆了摆手。
过了检查站,整支队伍没有加速,保持着原来的步伐继续走。方天朔甚至还让朴正洙回头跟宪兵说了声谢谢。
走出去五百米之后,方天朔才偏头看了吴大江一眼。
吴大江的手从枪机上松开了。手心全是汗。
后半夜的路比前半夜好走得多。过了检查站之后,公路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远远地就能看见车灯。每次看见车灯,队伍就离开公路,退进路边的树林或者沟渠里等车过去了再出来。
凌晨四点半,天边开始发白。
方天朔加快了步伐。天亮之前必须到达预定位置。白天在公路上走太危险,飞机一来就全暴露了。
五点一刻,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几间石头垒的房子散落在山坡脚下,中间有一条小溪穿过。村口有一棵大榆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韩文。
朴正洙凑过去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对方天朔点了点头。
寒溪里。到了。
村子里很安静。几条土路交汇在村子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空地边有一口井和一座小石桥。看得出来之前有部队驻扎过,空地上有帐篷的痕迹,石桥边扔着几个空弹药箱。但现在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满地的车辙和垃圾。
方天朔没有进村子。他带着队伍绕到了村子南面的山坡上,在半山腰一片松树林里停了下来。
松树林很密,从山下往上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整个村子和村子前面的公路一览无余。二十四号公路从北面弯过来,穿过村子,往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方天朔放下背包,坐在一棵松树底下,掏出地图看了一眼。
从这里到洪川的弹药补给站,公路距离大约十五公里。进攻发起之后,前线的增援部队要往北赶,弹药要往前送,全得从这条路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已经亮了,几缕红色的朝霞贴着山脊线。
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
"挖掩体。"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所有人轮流休息。白天不许生火,不许离开树林。"
吴大江已经在安排哨位了。张浩浩带着几个人开始用工兵铲挖散兵坑。李福远把电台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找了一棵高一点的松树,把天线架了上去。
方天朔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路上最凶险的那一关已经过了。宪兵检查站。如果当时那个宪兵多问一句话,或者要求检查证件,就得动手。二十四个人对付几个宪兵不是问题,但枪声一响,整条公路就全惊动了。后面的路就走不成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山坡下面安静的寒溪里。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