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渡口,江面被堵死了。
澄海水军三营艨艟斗舰一字排开,连绵数里。黑底金字的 “澄海” 军号大旗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三千甲士枕戈待旦,战船的巨大铁锚横切漕道,生生将南北水路拦腰截断。
当然了,澄海水军的做派极其流氓。
不喊话,不交涉,不下锚,只把船死死横在江心。
江淮水军的巡船在外围绕了两圈,硬生生没敢靠前一丈。
帅船甲板上,沈承礼按着腰刀,眼皮都没抬。
“将军,咱们这般堵着运河主闸,若是漕司告咱们一个谋逆……”
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沈承礼头也没回。
“漕司算个屁。求援信是路彦铢经暗渠送出的,殿下就在行辕里饿着。这等时候还走什么公文过场,等邓王的回信到了,殿下要么走了,要么没了。”
他上前一步,盯着对面那些缩手缩脚的江淮巡船,厉声道。
“记着,钱家的船,从来是先开再问。”
就在沈承礼横江切断漕路的同一时辰,扬州城内的转运司衙门里,正上演着一场不见血的绞杀。
粮房签押房,气氛压抑。
周怀岫被单独留下。
费判官端坐主位,两名面生的壮汉像木桩一样杵在隔间门口,手缩在袖管里,那是常年握短刀的架势。
周怀岫后背全湿了,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凉得他手指都在抖。
他太清楚漕司杀人的流程。
“周都头,这页的耗米数目有些出入,你仔细看看。”
费判官笑了笑,顺手推过去一盏茶。
“喝完这盏,把米册誊了就能回去陪夫人了。”
周怀岫端碗的手剧烈一抖,茶水泼了半盏。
他没去拿册子,强按着心头的惊恐,哑声道。
“下官… 下官尿急,去趟茅厕便回。”
费判官盯着他看了两息,挥了挥手。
周怀岫转身出了房门。
脚步本来还算稳,到了廊下就绷不住了,几乎是小跑着冲进茅厕。
门一关,他踩上便桶,抠住气窗边缘,拼尽全力翻了出去。
落地时崴了脚,他咬着牙,直奔旧盐铁监的排废暗渠。
他知道那是行辕唯一的生门。
身后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追兵的火把已经越过了角门。
暗渠口,臭气熏天。
铁栅栏紧锁,周怀岫绝望地拽着铁柱,身后的火光已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谁在那边!”
两名厢军提着长枪冲了过来。
暗渠内侧探出一根粗壮的木棍,“砰” 的一记闷声,当先那名厢军连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第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从栅栏缝隙里一把探出,攥住他的脖领,借着力道一个头槌狠狠砸上面门。
石贻孙满头泥水,没好气地说道。
“磨蹭什么!进来!”
他一脚踹开被路彦铢早前锯断的铁栏,像拖死狗一样把周怀岫拽进暗渠。
追兵的火把赶到时,渠口只剩一滩泥水,两名厢军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脑袋呻吟,另一个还没醒。
半个时辰后,扬州行辕。
赵惟吉端坐在火盆前,看着浑身恶臭、虚脱倒地的周怀岫,好一会儿没开口。
“殿下,乔维岳要狗急跳墙了。”
周怀岫捂着脚踝,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夜他密召水军衙门的人议事到三更。属下在门外换防时,瞥见房里挂了一张茱萸湾的闸口水势图!”
崔仁冀正在拨弄炭火,闻言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水势图?”
石贻孙大口灌着凉水,不解道。
“那老狐狸又要玩什么阴招?沈承礼的大军就在瓜洲,他这时候还敢调水军攻咱们不成?”
“攻城算什么。”
崔仁冀哂笑一声,老辣道。
“沈将军把战船横在瓜洲,你们真当他是要强攻解围?沈将军这是在替殿下抢命。”
老者站起身,用火钳敲了敲铜盆边缘,笃定道。
“春漕有期,误一日便是转运司的死罪。外头围城每多一日,就是乔维岳在给自己挖坟。沈承礼列阵不是攻,是熬。熬到乔维岳扛不住这断漕的罪名,他自然要跳墙。”
赵惟吉十指交叉,语气很平。
“春汛将至。闸毁船翻,意外二字,向来最能堵天下悠悠之口。那张水势图,看的是泄洪的口子。”
这便是江南地头蛇的看家本事。
搞不定期限,就把交差的场子掀了。
“路彦铢。”
赵惟吉当机立断。
“属下在。”
“带几个人,连夜去茱萸湾。把上下游水文、闸口吃水线、厢军布防营地,一寸寸摸清楚。”
赵惟吉盯着火盆里的炭。
“孤要看看到底是哪根柱子要断。”
局势的崩盘,往往从一条水路开始。
当日午后,一艘没挂旗的快船从澄海水军大阵中驶出,直直逼近江淮水军衙门的巡船。
快船没停,船头的偏将直接将一封信掷在甲板上,调头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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