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我什么都没听见(第1/2页)
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四点四十。
三楼外头那道楼梯。
陈九斤下到二层和三层中间那个平台,停住了。
那个平台上有一扇窗,窗玻璃是脏的。
他伸手扶住了栏杆。
栏杆是铁的,漆掉了大半,摸上去有一层浮锈,蹭手上一点红。
他站在那儿。
四点四十一分。
他没有想事。
他这三天想得够多了。
他站在那儿是因为他的腿在抖。
不是站不住那种抖。是从膝盖后头往上走的那一种,很细,停不下来。
一个人的腿会抖,通常是两样原因:累,或者怕。
他今天没有干活。
四点四十六分,他松开栏杆,往下走。
下到一层,出了那道门,往一号楼走。
北边那条路,五百多步。
他走得不快。
五点十分,一号楼门口。
门口站着人。
不是一个两个。
从台阶上到门里,站了几十个。
他们看见他从北边走过来,没有人喊。
有一个人先往旁边挪,接着旁边的人也挪。
那条道又让出来了。
陈九斤从那条道走进去。
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
那一声不大。
后头有人接:“回来了。”
柏树森从人堆里挤出来。
“九斤。”
他两只手捧着那枚木头章,一直捧着。
“章。”
“您先拿着。”陈九斤说。
“钥匙呢?”
“也先放段豹那儿。”
“为什么。”
“我今天下来了,明天不一定。”陈九斤说。
“交出去的东西,不要交一半又收回来。”
“收一半回来,往后再交就没有人当真了。”
他往楼梯口走。
“阮小姐还在楼里吗。”
“在三层。”
“本子先在她那儿。”
五点二十,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没有人,那五个人还没回来。
陈九斤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阮玉兰那儿要来的一页空白。
他用的是柏树森那支钢笔。
他开始写。
写的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到四点二十四分,二十一分钟里,那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不是凭记忆写大意。
他一句一句写。
写他说的,也写对方说的。
写完一句,他在句子后头画一个符号。
响过的画一个圈。
没响的画一横。
五点四十,第一遍写完了。
一共三十九句。
三十九句里,他说的二十二句。
对方说的十七句。
十七句后头,十七个横。
一个圈也没有。
他把这张纸放在旁边。
他拿了第二张。
第二遍他不看第一张写。
他重新从头默一遍,再写一遍。
六点零五分,第二遍写完了。
对方说的这一次数出来是十七句。
跟第一遍一样。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句一句对。
三十九句,一句不差。
顺序也一样。
他拿了第三张。
六点半,第三遍写完了。
还是十七句。
还是十七个横。
三遍。
一个圈也没有。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
到这儿为止,他证明了一样:他没有记错。
他没有证明另外一样。
一个秤三次称同一块石头,三次都是一斤半。
这只能说明这个秤稳。
这说明不了这个秤准。
要知道准不准,得换一块他知道分量的石头。
六点四十,他站起来了。
他把那三张纸塞进枕头底下。
他往四层走。
七点整,四层楼梯口。
段豹刚起床。他今天夜里的班,这个点是他洗脸的时候。
他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有水,脸上是湿的。
他看见陈九斤上来,把盆放下了。
那串钥匙在他腰上挂着。四把。
“段豹。”
段豹站直了。
“我要你帮我一样。”
段豹点了一下头。
“你对我撒个谎。”
段豹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水往下淌。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什么。”
那不是问句。那是没听懂。
“撒谎。”陈九斤说。
“你对我说一句假的。”
“随便什么都行。”
“不用编得像。越笨越好。”
“说完我告诉你我听没听见。”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了他还是站着。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说过七句话。这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假的——他说的太少,少到没有机会说假的。
现在有人让他撒一个。
他想了很久。
他的嘴动了两下,都没有出声。
第三下的时候,他先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一年里,陈九斤没有见过这个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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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豹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
“我今天没睡。”
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
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跳出来另外一句。
我睡了。四个钟头。
跳得清清楚楚。
跟这一百九十四天的每一次一样。
陈九斤把眼睛闭上了。
闭了大概一秒。
他睁开。
他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他说。
段豹脸上那点笑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
“你今天睡了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七点零五分。
四层楼梯口。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刚才闭那一秒,是因为他要确认一样。
他确认完了。
他手上那样东西没有坏。
它今天早上还在,刚才还在,现在还在。
坏的不是它。
“段豹。”
段豹站在他对面。
“我今天下午上去了。”
“我在那间屋里坐了二十一分钟。”
“他说了十七句话。”
“十七句里,一句假的也没有。”
“不是我没听出来。”
“是他一句也没有说。”
段豹站着没有动。
“我这一百九十四天,”陈九斤说,“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蔡三平那本账。第六十四天万经理在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回都是等一句假的。”
“等到了,我就有东西了。”
“三楼那个人,不说假话。”
“他手上什么都有,他不用说。”
陈九斤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四层楼梯口只有他们两个。
他没有压低声音。
“段豹,我说一样,说给你听。”
“往后我要说给别人听。今天先说给你。”
段豹抬起头。
“有一个人,我听不见。”
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
这七个字他从下午四点二十四分走出那扇门起,在心里放了两个半钟头。
他没有跟柏树森说,没有跟扈广仁说,没有跟阮玉兰说。
他先说给一个不会往外说的人。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句话说出去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在这栋楼里立起来的东西,有一半靠一个说法:陈九斤能听出来谁在撒谎。
那个说法今天要塌一个角。
塌了以后,四百个人看他的眼神会变。
不是不信他。
是从「他能听出来」变成「他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
这两样差得很远。
他站在四层楼梯口,把这七个字说出去了。
段豹站在他对面。
他没有惊,也没有往后退。
他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腰上那串钥匙上碰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年的第八句话。
四个字。
“那我们听。”
七点零八分。
段豹转过身。
他从四层楼梯口往下走。
走了三级台阶,他开始跑。
那不是快步走。是跑。
他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压着腰上那串钥匙——钥匙碰在一块儿会响,他压着,是不想让钥匙响。
他从四层跑到三层。
从三层跑到二层。
从二层跑到一层。
一年里,这栋楼的人没有见过段豹跑。
他是看夜的。看夜的人走路慢,走得匀,一夜绕四趟。
今天晚上七点零八分,他从四层跑到一层。
陈九斤站在四层楼梯口。
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
到一层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
它拐了个弯,进了大厅。
晚上八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二十一个人站在那儿。
一层六个,二层七个,三层七个,加隋满堂。
程立本、贺春生、贺明、练志刚、崔发财、周师傅、杜长贵……二十一个,一个不缺。
其中三个是从机房换班下来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有两个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鞋没穿好,后跟踩着。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人叫齐了,就站到边上去了。
陈九斤从楼梯上下来。
他走到大厅中间那块地上。
那块小黑板还在,靠着墙。
黑板上那三行字,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的,到今天还没有擦。
问什么。怎么问。怎么验。
陈九斤走过去,把那块黑板搬到中间。
二十一个人看着他。
“今天叫大家来,”他说,“我说一样事。”
“这一样我下午刚知道,一个人知道。”
“今天晚上我说完,二十一个人知道。”
“明天早上点名以后,四百个人知道。”
他把手放在黑板边上。
“三楼那个人,我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