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月十一日,长门国,萩城。
秋雨初歇,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指月山的山腰以上隐在灰白的云层中,整座城像是被浸在潮湿的空气里,石墙的表面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毛利辉元站在书斋的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海面,已经站了很久了。他的手中握着一封昨日傍晚从京都送来的书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信的内容很简单——副将军羽柴秀赖将以“北野大茶会”的名义,召集六十六国守护于本月二十日齐聚京都,共商天下太平之庆。信中措辞客气而周到,称辉元为“西国柱石”,称此次茶会为“盛世雅集”,但末尾附了一句:“望公务必亲至,携嗣子同行。”
“务必亲至,携嗣子同行。”
这八个字,才是这封信的真正内容。
辉元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来。书斋中只有吉川广家一人,安静地坐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广家,”辉元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你说,副将军为何要特意叮嘱我带秀就一起去?”
吉川广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主公,北野大茶会,上一次举办是太阁在世的时候。那次茶会,太阁召集了天下大名,在京都北野天满宫摆了八百张茶席,不论身份高低,皆可入席。名义上是品茶,实际上是向天下展示太阁的威势。”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这一次,副将军以同样的名义召集天下守护,恐怕不只是喝茶那么简单。”
辉元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说,陛下知不知道张献忠的事?”
吉川广家沉默了一息,然后回答:“陛下知不知道,臣不敢妄断。但锦衣卫一定知道。”
辉元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咚咚作响。近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主公——城外来了人——说是京都来的天使——”
辉元的目光微微一凝。天使——这个词在光复朝的语境中,只有一个意思:皇帝派来的使者。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开口:“请天使在正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近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辉元转头看向吉川广家,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吉川广家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来的是谁。辉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书斋。
正厅中,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了。
辉元踏入正厅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厅中站着的那个人吸引了——不是因为他高大,而是因为他身上那件衣服。
绯红色的飞鱼服。
那是一种在阳光下会流动的光泽,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金粉织进了丝线之中,随着身体的微小转动而变幻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胸前的飞鱼纹样是用金线和银线交织绣成的,鱼身在绯红的底色上蜿蜒盘旋,鳞片在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跃出。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犀角带,左侧挂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镶着银质的饰件,在绯红官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辉元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见过明朝的官员。在北京朝觐的时候,他见过内阁大学士,见过六部尚书,见过都察院的御史。但那些人穿的都是青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官服,唯独眼前这个人穿的,是绯红色的飞鱼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飞鱼服不是普通官员能穿的,那是皇帝特赐的殊荣,整个锦衣卫中,有资格穿飞鱼服的,不超过三个人。
而这个人,正站在他的正厅中,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柳生新左卫门的面孔在秋日黯淡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海上漂泊的人特有的颜色——算不上黑,但带着一种被海风和阳光打磨过的质感。他的五官并不出众,但那双眼睛却让人印象深刻——黑亮、沉静,像是能在一瞬间看穿一个人的所有伪装。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飞鱼服,站在萩城那间充满和式风格的正厅中,身后是纸糊的推拉门和榻榻米的地面,脚下踩着一双皂靴,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对比。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柄明代的绣春刀被放在了一把日式的刀架上——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柳生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刚好在礼节允许的范围内:“在下柳生新左卫门,锦衣卫指挥使,奉副将军之命,前来向辉元公递送茶会请柬。”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卑微,也不傲慢,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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