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被粗暴扯开,上面的墨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晕,字迹极度潦草。
只扫了一眼,赵雪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信纸飘落在地,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汉江北岸,新罗集结的数万大军,全线溃败,金熙平被打得丢盔弃甲,仅带了几百骑残兵狼狈逃回金城。
而将这数万新罗大军彻底碾碎的,是袁煊从海船上放下来的几千水军。
“数万人……”赵雪平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低吼,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乱晃,“数万精壮,本土作战,竟然被几千登岸的水卒打崩了?
袁煊带的是水师!水军上了岸,哪来的这等战力!”
赵雪平在大堂里来回踱步,步子急促杂乱。
他不明白,明明优势在我,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
袁煊跨海攻占汉州四城,本就是行险招,孤军深入。
金熙平聚集了两州兵马去合围,按常理推断,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袁煊那点人马赶回海里喂鱼。
结果倒好,数万大军一触即溃,漫山遍野全成了俘虏和尸体。
白狼山一战,李不争以少胜多,打碎了草原各部联军。
国内城之下,李不争再次以少胜多,横扫各路强敌。
现在倒好,李不争麾下的一支偏师,仅仅几千水卒,上了岸居然还能以少胜多!
李不争手底下这群士兵,全都是天神下凡不成?
震惊过后,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赵雪平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新罗如今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汉州失守,汉江北岸大败,金熙平自身难保,绝不可能再派出一兵一卒北上支援,就算能集结大军,首要目的也是啃下袁煊这个硬骨头。
现在的平壤城,已经成了李不争嘴边的一块肥肉。
城内只有三千残兵,军心涣散,器械短缺,粮草撑不过三个月。
平壤处在新罗北方,一旦李不争在国内城休整完毕挥师南下,平壤首当其冲。
拿三千残兵去挡李不争的大军,那是自寻死路。
赵雪平咬牙,转头对手下心腹低声下令:“立刻去把崔彦和刘集找来!”
一炷香后,府衙偏厅房门紧闭,崔彦和刘集快步跨进门槛,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平壤城里这两天流言四起,士气也逐渐低下,他们处理军政事务时受到的阻挠不少。
赵雪平没废话,指了指桌上的羊皮信,叹了口气道:“你们自己看。”
崔彦拿过信纸,快速扫视,捏着信纸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刘集凑在旁边看完,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新罗的援兵……不会有了?”
作为况言波的幕僚,刘集自然是一眼看明白形势,至少在汉州收复之前,金熙平不可能派兵支援平壤了。
赵雪平坐回胡椅,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金熙平逃回了金城,新罗门户大开。
李不争的先锋主力,随时可能渡过鸭绿水南下,平壤是绝对守不住的。
今天找你们来,只商量一件事——接下来,咱们往哪走?”
厅内死一般寂静,崔彦把信纸拍在桌上,长叹一口气:“赵将军,还犹豫什么?辽东已经彻底丢了,待在这里就是等死。趁着李不争还没腾出手,咱们立刻带心腹去海港,乘船回河北道!”
赵雪平眉头拧成死结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回河北道?咱们扰乱了那几家的计划,人手折损殆尽,却寸功未立。
就这么灰头土脸逃回去,那几家会放过我们?以后在河北道还能抬得起头?”
“抬不起头,总比丢了脑袋强!”崔彦语气急迫,“城里那三千老弱残兵,连像样的铁甲都凑不齐三百副。而李不争的骑兵一旦兵临城下,半天就能把平壤围成铁桶,到时候插翅难飞,全得给平壤城陪葬!”
看到赵雪平的脸色有所犹豫,崔彦又说道:“那几家的谋划失败,又不全是我们的责任。反正卢安远在李不争手上生死不知,不如全推到他的头上。”
刘集看了看赵雪平的脸色,在旁边踱了两步,故意说道:“两位,我倒觉得回河北道不是好出路!
平壤守不住,但咱们没必要回河北道当丧家之犬,弃了平壤,全军南下,直接杀进新罗腹地,把溟州打下来!
金熙平大败,精锐尽失,新罗国内空虚。溟州依山傍海,地势极为险峻,关隘易守难攻。
咱们三千兵马虽然打不过李不争,但收拾新罗那些残兵败将绰绰有余!
只要占了溟州,凭借地利坚守,进可夺新罗全境,退可占山为王,何必回河北道看人脸色受气?”
他这话说的就有些想当然了,不过他也是出言激将,要是这两人同意了这个计策,那他转身就走,毫不犹豫的——跟疯子一起做事还有可能成功,跟着傻子一起那就是寻死了。
赵雪平盯着地图上的溟州沉默良久,最后他苦涩地摇了摇头:“刘先生,你想得太简单了。”
赵雪平站起身,走到地图旁,用手在平壤和溟州之间来回比划道:“其一,咱们这三千残兵早就被打破了胆,拿什么去攻坚克难打溟州?真当新罗人连守城的力气都没了?其二,就算侥幸占了溟州,袁煊的水军在汉江,随时能顺江东进,李不争占了平壤,也会顺势南下。
到时候前有袁煊,后有李不争,咱们被堵在溟州的山沟里,缺粮少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不叫据险坚守,那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风水好的坟坑,无非是拖延灭亡的时间罢了。”
赵雪平转过身,再度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说道:“回河北道吧,只要命还在,总有翻盘的机会。”
崔彦松了口气,低声问了一句:“咱们带多少人走?”
刘集生怕他们又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连忙说道:“港口地船只不多,不能带太多人,依我看就带上各自的心腹,凑个三四百人。
把府库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全装箱,今晚三更,从南门悄悄出城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