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那片地全黄了。
陈默站在田埂上,从这头望不到那头,穗子压弯了秆子,一层层地翻着波浪。
风从河面上过来的时候,整片地都在动,沙沙的声响从近处滚到远处,又卷回来。
他把手伸进穗子丛里,掐了一穗,碾开,黄澄澄的籽粒在掌心滚了一圈,饱满的,有几粒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干裂的土面上弹了两下。
两石八。
霍光站在渠口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新剪下的穗子。
统算出来了,每亩两石八。
比去年还高了半石。
陈默蹲下来,把掌心那几粒搁在田埂的石板上,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六粒,饱满的。
渠尾那二十亩呢?
也过了两石七。
今年雨水匀,渠修到哪,哪的穗子就重。
霍光把手里的穗子搁在田埂上,蹲下来。
侯爷,这收成报上去,陛下那边——
报。照实报。
霍光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往渠尾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远了。
陈默还蹲在田埂上,把那几粒种子从石板上捡起来,放进怀里的小布袋里,系好。
秋收大典定在第三日。
田头搭了一座台子,木板拼的,踩着有点晃,但铺了红布,远看还像那么回事。
台子前头摆了几排矮案,案上搁着新收的麦穗和黍粒,用陶盘盛着,码得齐齐整整。
霍光一早让人杀了三只羊、两头牛,肉切好了搁在大陶盆里腌着,炭火架在空地上一字排开。
日头升到竿高的时候,人来得差不多了。
屯田兵、边民、附近村落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蹲在台子前头的空地上。
有老人抱着孙子,有妇人挽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自家晒的干枣和胡饼,有人席地而坐,有人蹲在田埂上,都看着台子那边。
陈默站在台子侧边,没有上去。霍光站在台子上面,手里端着一碗酒,等场子静下来,开口说:
今年秋收,亩产两石八,比去年还多了半石。
渠通到了沙梁西边,水没断过。这是大伙一起干出来的。
他端着酒碗朝台下举了一下,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案上。
台下有人在喊好,有人鼓掌,一个老兵端着碗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明年种到河对岸去!
旁边的人轰地笑了,有人接话说:你先把渠挖过去再说!
笑声从田埂这头滚到那头,在高粱茬子堆里打了个来回。
陈默在侧边站着,嘴角挂着笑。
他看见霍光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从官道那头传过来了,由远及近,先是散碎的蹄音,后来连成一片,越来越密。
人群的喧嚣声分出一束,往官道方向偏了过去。
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然后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渐渐低下去。
一队骑兵从官道上拐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七八个执戟的卫士。
那人在台前勒了马,翻身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台子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红布台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扫过人群,落在陈默身上。
关内侯。他拱了一下手。
陛下口谕,特使犒军,赐酒肉百坛。
他说完,身后的卫士从马背上卸下几只酒坛,搁在地上。
陈默从侧边走过去,拱手还礼。
多谢陛下厚恩。
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请上座。
特使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一点笑——那笑弧很短,像是习惯性的。
他跟着陈默走到台前,在正中的案后落座。
霍光让人端了新酒上来,给特使斟了一碗。
陈默在旁边的案后坐下来,端起酒碗举了一下,特使也端起来喝了。
碗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搁下碗,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的边民和士兵。
关内侯,今年收成不错。
特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官场上练出来的圆滑。
陛下看了朔方送去的账目,说陈默做事,有章法。这屯田的粮,除了边军留用的,余下的是不是该往长安运一批了?
陈默搁下酒碗。
碗沿在案面上磕了一下,轻的。
特使说得对。
屯田的粮,多余的确实该往长安运。但边军过冬的粮要先留足。
臣算了一笔账——北军驻朔方三营,加上屯田兵、民夫,过冬口粮至少需要六百石。
今年总收成约一千二百石,除去留种,刨掉边军口粮,余下大约三百石可上缴。
特使的笑容没变,但端碗的手搁下了。
三百石?陛下得到的数目是六百。
那是总账。陈默说。
总账是一千二百石。
六百石留边,三百石运长安,剩下三百石作为来年种子和渠工维修的储备。
臣奏疏上写得很清楚,特使若有疑问,可查看案卷。
特使没有再说话。
他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酒液在碗里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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