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破晓的时候，艾琳正坐在观察哨里。
    说是观察哨，其实就是在战壕拐角处用沙袋垒起来的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架着一具潜望镜。镜筒是铁的，表面被冻过太多次，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她坐在一截倒扣的弹药箱上，身体蜷在大衣里，两只手握着潜望镜的把手，把目镜贴到眼前。
    什么都没有。
    镜片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白得均匀，白得彻底，白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棉絮塞进了镜头。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远和近，分不清铁丝网在哪儿，分不清德军战壕在哪儿，分不清那条被她画过又抹掉过的灰色的线在哪儿。
    什么都没有。
    艾琳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揉了揉眼眶。眼眶被铁框压出了一圈红印子，指腹按上去的时候有些疼。她眨了眨眼，把潜望镜的角度调了一小格，重新贴上去。
    还是白。
    雪从昨晚就开始下了。起初是小粒的、硬硬的冰渣，被风卷着打在沙袋上噼啪作响。后半夜转成了大片的、蓬松的雪花，一团一团地往下落，落在战壕里，落在沙袋上，落在铁丝网的残骸上，落在那条被人踩了无数遍的泥地上。到天亮的时候，一切都被盖住了。白的。干净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
    风停了。雪还在下，但落得慢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小团一小团被撕碎了的棉絮，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慢慢地、均匀地撒下来。
    艾琳坐在观察哨里，看着那片白。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从第一批天亮的光线从东边渗出来的时候她就在这里，每隔一会儿就把眼睛贴到潜望镜上，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然后退开，等着。等着那片白被撕开一道口子，等着从白后面冒出什么东西来——炮口的闪光，移动的灰色人影，柴油机甲黑色的轮廓。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那片白变成有意义的形状。
    但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身体在大衣里微微发颤。昨天一夜没有睡。战备状态命令下来之后，整条战壕的人都没有合眼。她坐在洞里，靠着土壁，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黑暗。北面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猫翻身时干草窸窣的声响，听见卡娜的呼吸在睡梦里偶尔变深一下。她睁着眼，看洞口的黑暗从墨色慢慢转成深灰，又从深灰转成灰白，最后变成那种被雪光照亮的、泛着蓝的淡白。
    没有炮声。没有哨声。没有铁轨震动的嗡鸣。
    她握着潜望镜的把手，指节发白，又松开，又握紧。那片白在镜片里一动不动地铺展着，像一张刚刚被漂白了的、还没有任何字迹的纸。
    她想起那面日历墙。二月十二号，今早还没有人划过。她从哨位下来之前应该去划一笔的，但她忘了。她只是走到这里，坐下，把眼睛贴到潜望镜上，然后就没有再动了。
    勒布朗的声音从战壕里传过来，隔着几层沙袋，有些闷。
    看见什么了？
    她说。
    德国人呢？
    没有。
    炮呢？
    没有。
    那有什么？
    艾琳把眼睛从潜望镜上移开，看着面前那片被沙袋框住的、窄窄的天空。雪还在落，一小片一小片的，从头顶那截灰白的天上慢慢地飘下来，落在沙袋的麻布面上，落在那具铁质潜望镜的镜筒上，落在她的膝盖上。
    什么都没有。她说。
    勒布朗没有再问。他的脚步声从战壕那边传过来，踩在雪上，发出一种闷闷的、被压实的声响，然后远了。
    艾琳又在观察哨里坐了一会儿。她把潜望镜的把手松开，让镜筒歪到一边。铁筒的冰凉隔着大衣布料贴着膝盖。她靠在沙袋上，后脑勺抵着麻布面，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睑底下能感觉到雪光的亮度——那种被云层和积雪反复折射过的、没有方向感的亮，从四面八方涌进闭合的眼缝里。
    她睁开眼。雪还在下。铁丝网方向还是一片白。
    不会打了。她在心里说。
    那个判断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理由的，没有根据的，只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松了一小下——像一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突然被允许松半圈。
    她站起来。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响了一声，咯嘣。她把手掌贴在潜望镜的镜筒上扶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观察哨。
    雪落在她肩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沿着战壕往回走。新雪把战壕底部的泥泞盖住了，踩上去是一种不同的触感——软的，绵的，不再黏脚。靴底陷进雪里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一层薄薄的冰壳。
    经过那面日历墙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墙上的数字被雪盖了薄薄的一层，但那些被划过的痕迹还在底下凸着，像被蒙了一层白布的浮雕。她用拇指把十二号格子上面的雪抹掉，露出干净的土面。
    她想了想。没有带炭笔。她用手指在格子里划了一道横线。指甲刮过湿土，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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