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想了想：怕信号延迟？怕系统崩溃？
    都怕，但最怕的是自己变成算法。周姐睁开眼，看着顶棚的灯管，瞳孔缩了缩，你看刚才那堆纸，算法处理不了，是因为它没见过。但你想想，如果我直接说开过去，三十二号就会执行。没问题。但如果那堆纸里有几张是带粘性的，或者被风吹起来盖住了摄像头——这个指令就变成了错误指令。我们得在几秒钟之内判断，语言给到什么程度算够，给多了会不会让算法变得比原来更笨。
    张远默默听着。入职培训时讲师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太理解，现在忽然咂摸出一点味道：人类操作员不是算法的备用大脑，是算法的语义调音器。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的落地窗外，城市的轮廓从深蓝色的剪影变成淡紫色的层次，再变成被晨光照亮的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控制中心位于智行出行总部大楼的二十七层，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中轴线，视野极好。张远来面试那天曾经被这个景观震撼过，现在他每天看着天色从黑到白，再从白到黑，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钟表里。
    早班同事在六点五十到岗交接。张远把十七辆车的状态逐一核对，确认每一辆的剩余电量、今日维护计划、异常事件归档情况。他在交接文档上签了电子名，又把七号车那三次干预的详细记录发给了算法组值班工程师，附了一行留言：围挡识别仍不稳定，建议优先处理该批次的固件推送。
    走出大楼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初夏早晨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金色，照在写字楼门口的喷泉上，水雾里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张远站在彩虹边上等公交，手机震动，是他妈发来的微信：这周回来吃饭吗？你爸念叨你好几回了。
    他回了一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六下午回。
    公交来了。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慢慢后退。这条路他每天坐公交经过，但只有在白天才能看清两边的店铺和行人——凌晨上班时车里一片漆黑，下班时又常常困得睁不开眼。今天他忽然注意到路边的围挡换了新的广告画，之前是一家地产公司的楼盘宣传，现在变成了智行出行·全城无人驾驶覆盖率达百分之九十二。
    他自己的工位在这百分之九十二的背后，是那零点零八的决策时刻。
    回到家，合租室友已经去上班了。两室一厅的老小区房子，张远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认知语言学导论》《自动驾驶决策系统设计》《人机交互中的信任校准》。他最近在看最后一本，公司培训推荐的书单里的，但一直没看完。每次翻几页就睡着了。
    他倒在床上，却睡不着。值了夜班之后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这是一种熟悉的悖论。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今晚的各种画面：那个竖中指的男人、在纸页中打转的三十二号车、红色运动服的老人拐进树影的一瞬间、七号车保险杠贴着交通锥通过的四厘米。
    四厘米。如果他当时建议的通过速度再快一点，或者算法在忽略锥桶的指令上执行得再保守一点，也许就蹭上了。蹭上就是事故。虽然公司有完善的免责流程和保险机制，但对于操作员来说，每一次干预都像在走钢丝，钢丝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数据海洋，掉下去不会死，但会被标记为非标准决策案例，然后成为下一批培训教材里的反面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