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身体里的那些房间——有一扇门开了。那扇门开的动作很轻，像一个人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窗户往里让了让，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那道缝隙里，有一种像水一样的东西流出来，流过他的胸腔，流过他的肋骨之间的空隙，流过他的手臂，一直流到他扶着树干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他的指尖在灰白色的木质上轻轻按了一下。
“它们在守东西。“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比刚才更紧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往一根绳子上加力的时候，绳子的纤维自己绷紧了。“它们在围着一个中心。“
爱丽丝把“赤凰初啼“的剑尖从微微朝下的位置抬了起来，抬到与地面平行的位置。她的手腕在月光下转了一下，剑刃上流过一道细细的、像血一样暗红色的光——那是剑身本身的颜色，在月光下会自己泛出一种被淬过很多次铁才能淬出来的、隐隐的赤色。她看着前方那些正在缓慢分散的身影，目光落在它们围成的那个看不见的圆形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块隆起的、比周围地面颜色更深的东西，像一块被露水打湿了的、表面粗糙的石头。
“那是人。“她说。声音不高，但在那片安静的风里，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很清晰。“它们围着的东西是个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到她的靴底只往前移动了大约半只脚的长度。但她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赤凰初啼“的剑刃上流过的那道暗红色的光突然亮了一下——像一炉被压了很久的炭火被人用铁钎子从底下轻轻挑了一下，火星从灰烬里溅出来，在空气里烧了一瞬。
艾尔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在剑刃上流过又暗去，像一条鱼在深水里翻了一下身，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瞬，又沉回暗处。他扶着树干的手指没有松开，但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往外推开了一点——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推的。那种推法很轻，像一个人用手掌贴着窗框，慢慢用力，让窗轴在槽口里转动，发出一种不会被听见的、持续的压力。
他感觉到那扇窗户后面有一股气流，不是风，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边，低头往下看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从井底升上来的、带着地下水和石头味道的气流拂在脸上。那种气流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低一点点，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旧纸张被翻动时才会有的气息。他在那口气流里闻到了铁锈和灰烬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来的、像很久以前烧过的木头冷却之后残留的焦痕的味道。
他把扶着树干的那只手放下来了。不是松开然后垂下去的那种放，是手指先伸直了，从灰白色的木质上抬起来，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身侧，掌心朝内。他看着开阔地上那些正在缓慢地、像花瓣一样打开的身影，看着它们围成的那个圆形的中心——那块隆起的、比周围地面颜色更深的东西，在月光下轮廓越来越清晰，不完全是石头，边缘的线条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我过去。”艾尔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他没有回头看爱丽丝，没有看她握着剑的姿势，没有看那位老射手伏在灌木丛里的身影。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等那句话在自己身体里落定，等那扇窗户后面的人知道他已经决定了。
爱丽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握着剑站在那里，剑尖还指着前方的地面，那道暗红色的光已经沉下去了，剑刃在月光下恢复了一种暗沉的、像生铁被反复锻打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质感。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和艾尔的一样不高不低：“你要从哪个方向进去？”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箭矢插在泥土里的位置上——箭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润光，尾羽的边缘在风里微微地颤着。他看了那支箭矢看了几息，然后说：“从它们正在散开的方向进去。它们正在让路——让的不是你，是你身后那片空旷地。它们不想让我们绕过去，想让我们的视线被它们自己拉住。”
他往前走了。不是快的，是那种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的走法。他走过那支插在泥土里的箭矢的时候，没有低头，步幅没有变，像一个人走过一根路标，不需要看它也知道它指向哪个方向。他走进了那片开阔地的边缘，脚下的草从干枯的变成了一种更软的、混合着露水和夜色的质地，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些低伏的身影在他走进开阔地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它们移动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像花瓣一样缓缓打开的散开，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收拢。像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走近的时候，原本松着的肩膀会不自觉地微微收一下，调整成一种更适合应对的姿势。
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那扇窗户后面的人又在推那扇窗了。这一次推得更开了一点，窗框已经推到和墙壁垂直的位置了，窗外的光从那个敞开的开口里涌进来——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偏暖的、像很久以前某间书房的灯在深夜还被点着时的那种光。那种光照亮了他身体里那间房间的一角，他看见了一排书架，书脊上的字在光里显得模糊，像是被时间磨损过的印刷体。
他继续往前走。那些身影之间的距离在缩小，但不是朝着他缩小——是朝着那个中心的位置缩小。它们正在收拢，正在把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隆起的、颜色更深的东西重新藏进它们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