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曦月素来体弱，在长春宫一通闹，又亲自动手杀了人，心绪激荡之下，放完疯话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咸福宫的床榻上了。
    一阵零零散散的乐音从身旁传来，她侧首望过去，是皇上，端着她最最心爱的那把凤颈象牙琵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弦。
    高曦月听出来了，是《孔雀东南风》的调子，她从前最喜欢弹给皇上听。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总惹得她感怀伤悲，厮缠着皇帝说:“妾对皇上的真心，尤如刘兰芝般，坚韧如丝亦不断绝，皇上，您如此疼爱妾，可也有如焦仲卿一半的情意吗？”
    她当时想着，我也不贪心，没有一半的话，一半的一半也好啊。
    总该是有些的。
    可皇上当时是怎么回她的呢？皇上说:“焦仲卿自私薄幸，他的感情有什么值得赞扬的，曦月，你自比刘兰芝，可她又有什么好下场吗？”
    痴陷情爱，把一颗心都交托到男人身上的女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当时还埋怨皇上不解风情，如今想来，却是早已回答她了，可笑的是她竟从没听出来过。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真是讽刺啊。
    “皇上也会弹起琵琶了吗？”
    她淡声询问道，萧无烬抬脸瞧了她一眼，笑道:“原本是不会的，可听你在朕面前弹得多了，几个调子倒还是记得的。”
    说罢，起身来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询问:“太医说你郁结于心，悲愤交加以致伤了肝脏，身子竟比从前还要虚弱了”
    “怎么回事？曦月，你不高兴吗？”
    高曦月却没答话，她偏了偏头，躲开了萧无烬的触碰，转而问道:“臣妾意图弑杀国母，皇上竟没有什么想问臣妾的吗？”
    “还是说...”她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目不转睛的，“您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皇后的动作，知道嘉嫔的算计，或许，甚至还有些参与了这场谋划，但臣妾却不知道的嫔妃，您都清楚，是不是?”
    萧无烬平静回视着她，没有开口，可高曦月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她突然涌起一阵厌烦，转过头，闭上了眼，冷声道:“臣妾在长春宫行刺，致使于佳嬷嬷当场暴毙，请安的嫔妃们都亲眼所见，皆是人证，臣妾无可辩驳，请皇上下旨赐死我吧。”
    萧无烬收回原本要触碰的手，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觉得你死了，你阿玛和哥哥就能再得重用了？”
    “谁告诉你这个道理的，当官员任免录用是什么？也太想当然了吧。”
    高曦月皱紧眉头，“臣妾当然不觉得死了就能换得全家东山再起，只是这靠着阿玛的功劳和哥哥的前途换来的贵妃位，臣妾也实在不能做的安心罢了！”
    “一个包衣出身的格格，又没有孩子，更没作下什么功劳，突然得封双字贵妃，生母还被追谥，竟全当这是您对我的疼惜恩宠，全然没有想到其它地方去。”
    “如今想来，是我太过蠢钝了。”
    萧无烬“啧”了一声，环手靠在床棂边，很不赞同道:
    “你能得封贵妃是因为朕喜欢你，不然前朝能给朕办事的臣子多了，难不成朕还挨个都给他们家的女孩儿晋封么?”
    “你哥哥自己没通过侍卫考核，庸碌是事实，大内侍卫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手，想走到朕的御前，是很容易的事儿？”
    “至于你阿玛么...”
    萧无烬沉吟片刻，才道:
    “朕承认他是有些才干，可朕手底下又不缺办事的人，他是先帝朝的宠臣，朕不怎么喜欢用他，想走到朕跟前的人多了，被人弹劾，降职顶替也不稀奇。”
    “事实上，若不是顾忌着你，朕连高斌都不会留在朝上。曦月，你实在不用伤心，又不是你拖累了家里，相反，现如今你家中还要仰仗着你啊。”
    高曦月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发现皇上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竟真是这么想的。
    她深感荒唐，呐呐道:
    “或许在皇上看来，他们是没本事的臣子，用尽后，丢了便丢了，没什么可惜。”
    “可对于臣妾来说，那是爱我的阿玛，疼我的兄长，是与我，与我亲密无间了十六年的血脉至亲。”
    “如今，如今阿玛官场失意，哥哥们眼见也没了前途，您竟还觉着，我能继续爱您，在您身边做一个懵然痴傻的嫔妃吗？”
    她难以置信般询问道，
    “皇上，你没有心肝的吗？”
    萧无烬愣住了。高曦月见此，眼眶突然盈满了泪。
    “你曾对妾说过那么多的温言甜语，也疼过妾，宠过妾，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哪怕一点点呢，是对我有些真心的。”
    “错了，竟是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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