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赶到第二道门时，千眼魔神已经将外侧的情形展开。
    灰白色的站台夹在几座断裂建筑之间，廊桥通向黑暗，桥下没有地面，只有缓缓漂过去的砖石。
    它并不在诡异世界门外。
    A-7提供的旧货道中，还有三座能够使用的转运门，最后一座才通往那里。
    “我能看住第一段，后面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
    千眼魔神留在门后，几只复眼转向江洛，另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外侧。
    江洛点头，将一枚通讯晶片扣在领口。
    “有东西跟着我们回来，就先关门，别拿城里的人赌。”
    三人进入外环缓冲区。
    身后的屏障闭合，通往旧货道的裂口才被奈亚撑开，黑雾裹住江洛与寒鸦，将外面的灰尘挡在几步之外。
    第一座转运门后的路只剩一半。
    寒鸦抱紧箱子，脚下的石板突然倾斜，整个人向断口滑去。
    一道暗红触手卷住她的腰，将她连人带箱提了起来。
    “看路，别光看下面。”
    “江领主，我就是因为下面什么都没有才想看路。”
    江洛没空和她争，把她放到奈亚身侧，抬起镰刀，斩断了卡住第二座门的铁梁。
    门后有一具被铁梁压住的搬运躯壳，胸前还挂着半截货绳，手指早已磨穿，却仍在反复做出抬箱子的动作。
    奈亚拂开它肩上的灰，找到货绳下方的停机扣，按了下去。
    那只手终于垂落。
    江洛看见它掌心嵌着的石屑，没有再拿这些东西开玩笑。
    锈屑在半空散开。
    断梁落下去，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声。
    她们穿过最后一道门时，接收站已经熄灯。
    只有墙角一盏绿灯还亮着，照出地上拖行的血迹。
    “右侧长廊，最里面。”
    A-7的声音从站内旧喇叭传来，杂音很重。
    江洛走到铁门前。
    门已经关死了。
    一截断掉的撬棍卡在缝里，被门边压成薄片，里面隐约传来敲击声，敲两下便停一会儿。
    奈亚伸手贴上门板。
    “里面还有气，别把整面墙拆了。”
    江洛将镰刃探进锁舌旁，手腕一转，四枚粗大的锁销被齐根切断。
    门板向外倒下。
    她用触手托住，将它缓缓放平，奈亚的黑雾随即封住缺口，没让长廊里的气体继续外泄。
    扑在门上的人摔了出来。
    正是画面里挨打的看守。
    他的脸像一张烧坏的陶面，肩膀凹陷处不停落下碎屑，嘴还没张开，手便先摸向门外。
    “车来了？”
    江洛侧身，让他看见寒鸦抱着的货箱。
    “车还没有，东西先送进来了。”
    看守怔住。
    随后他撑着墙站起，连她是谁都顾不上问，踉跄着朝最里面跑。
    “先救那口窄舱，里面的已经快散了。”
    寒鸦把箱子放下，掀开扣锁。
    灰皮肤的瘦小女人放下破碗，伸手想拿材料，又在碰到箱沿前缩了回去。
    她手上全是浑浊的液体。
    寒鸦直接将一包封好的结晶塞给她。
    “会用就快用，外面的纸不用撕，别让它沾到脏水。”
    女人抱着材料跑向窄舱，看守用仅剩完好的手臂拆开底槽，把里面已经发黑的碎片一点点抠出来。
    舱中漂着一群细小的银色光点。
    其中几颗正在往下沉。
    江洛抬手想扶住舱壁，看守却忽然挡在前面。
    “别把你的力量放进去，它们受不住。”
    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显然也知道，面前这个小姑娘随手就能把他拆了。
    江洛停住，将涌到掌心的灾厄气息收了回去，转而托住歪斜的底架。
    “那你来，洛洛替你扶着。”
    最后一块旧材料被取出。
    新的稳定结晶嵌进槽内，灰白液体重新流过舱底，那些下沉的光点慢慢聚拢。
    女人伏在晶壁旁，看了许久，才捂住嘴蹲下。
    江洛没有催她，等看守扣好底槽，才松开手。
    “这里还有多少口舱能救？”
    “四十三口，不能再等了。”
    看守报出数量，又赶紧伸手比画窄舱的方向。
    “这种不算一个人，里面是一整个族群最后留下的幼体。”
    江洛看了一眼那片银光。
    她没再追问怎么算人头。
    寒鸦已经抱着剩下的材料往前走，挨个确认舱底的颜色，不敢把同样的结晶往所有槽里乱塞。
    林晓通过通讯听完现场情况，立刻让A-7发来对应的维护记录。
    没有长篇解释。
    哪一包放进哪一槽，用多少，先救哪口。
    她一项项念，寒鸦一项项做，看守则拖着伤臂拆卸那些锈死的盖板。
    奈亚守着门口，黑雾没有往舱体上靠。
    寒鸦走到一口弯月形的舱前，刚取出结晶，女人便拽住她的袖子，指了指底下另外两个小孔。
    她蹲下去才发现，那不是漏孔，而是两根几乎透明的触须。
    触须绕着原来的碎晶，怎么也不肯松。
    寒鸦没有硬掰，先把新晶片贴到旧晶旁，等触须自己一点点挪过来，才抽走已经裂开的碎块。
    “脾气还挺大。”
    她低声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快。
    箱中材料越来越少，几口舱的底灯终于不再忽明忽暗，窄舱里也恢复了轻微的碰撞声。
    长廊里的水渐渐止住。
    女人把最后半碗液体倒进回收槽，低声报出了看守的名字。
    罗申。
    他以前负责仓库，后来原来的照护者死了，便一直守着这些舱。
    “你们收到撤离通知以后，为什么没走？”
    奈亚问话时，罗申正在拿布条固定肩膀。
    他没有抬头。
    “我把钥匙交给谁？”
    奈亚看向墙边。
    那里挂着一块发黄的值班板，上面有许多名字，多数被划掉了，最下面只有两个还没褪色。
    她收回目光，不再问。
    江洛走到最外侧的舱旁，里面蜷着一个长着鳞片的瘦长身影，脖颈连着数根细管。
    那双眼睛跟着她移动。
    “现在还不能接你们出去，等车。”
    鳞片人缓缓眨眼。
    江洛把歪掉的标牌扶正，转头看向罗申。
    “运舱的车停在哪里？”
    罗申先带她看了舱后的供液管。
    几根管道通往同一座水箱，里面的液体只剩浅浅一层，每口舱都必须接着它，才能保持现在的状态。
    “车上也有这样的水箱，接好以后才能拆管，否则只把舱抬走，半路就会死。”
    江洛摸了摸接头，没有拔。
    “所以洛洛还得连车一起借。”
    罗申指向长廊外面。
    “卸货坪有，但已经全被派去拉储备了，没有空车。”
    江洛走出门口，远处恰好亮起两盏车灯。
    一列低矮货车沿廊桥经过，车厢里堆着熟悉的灰色箱子，正是刚才从这里搬走的东西。
    领头的押运者隔着车窗看见被拆开的铁门，立刻按住喇叭。
    “外围已经封存，所有外来人员立即离开。”
    江洛站到车道中央。
    她没有砍车。
    血月狂镰只在石板上轻轻一点，一排骨刺便从前轮两侧拔起，将整列车牢牢卡住。
    车上的搬运躯壳同时转过脑袋。
    押运者推开车门，灰色面甲后传出带怒气的声音。
    “这是返航检修区征用的物资，你知道拦车是什么后果吗？”
    江洛看着车厢上整齐的箱子，慢慢把镰刀扛回肩头。
    “知道，里面那四十三口舱暂时不用等死了。”
    她抬手指向车后的长廊。
    “现在，把东西卸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