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场的人散得很快。
    降墨雨带着虹安离开时，那只飞猪还冲着山门嚎了一嗓子，把树上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乔栗忍俊不禁地将他们送走，短暂的相处过后，她不得不去面对刚刚发生的怪事。
    脑海中，宋芊芊颈侧那道红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方才她分明看得清楚，可宋芊芊一抬头，那东西就藏回衣领里了，她认真回顾识海中的《法相天书》，那个红圈圈没有消失。
    “小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顾怀春走到她身边，折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人都走光了，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乔栗抬头看他。
    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重，唇色也有些淡，方才替她说话时倒是精神得很，这会儿安静下来，能感受到他强撑着的疲惫和虚弱。
    “顾怀春，”乔栗沉默片刻，“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灵器宗？”
    顾怀春挑眉：“怎么，终于想起你还有个小师兄在那边等着了？”
    “不是为了他。”她说得很认真。
    顾怀春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也没有再问，跟着她离开了飞云宗。
    一路无话。
    两人到了灵器宗，常七夜正蹲在院里摆弄一堆零碎法器，听见动静便抬头。
    见到是乔栗回来了，他裂开嘴，就要扑上来，猛地瞧见顾怀春的脸色，又硬生生停住。
    “师姐，师尊，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乔栗摸了摸他的头，“你先忙你的。”
    常七夜看了看他们，不明所以。
    顾怀春把乔栗带进书房，抬手落下一层隔音阵，他靠在桌边看着她：“现在能说了？”
    乔栗深吸一口气。
    有些事，她本来谁也不想告诉。
    天道、穿越者、还有这本莫名其妙选中她的天书，哪一件说出去都像是疯话。
    可如今发生的种种，她一个人琢磨了这么久，始终绕不出去。
    看来，终究是要坦白了：“我……得到了一本书。”
    她将识海中的书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顾怀春的目光停在书封上，没伸手。
    “它叫《法相天书》。”乔栗看着他，“界灵告诉我，宋芊芊的身体里有个从别处来的魂魄，若是不能把它赶走，玉衡大陆可能会出事，但是这本书里藏着办法，我目前还没找出来。”
    顾怀春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了，还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消化。
    良久，顾怀春道：“那你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我想知道解决的方法。”乔栗顿了顿，“还有，因为你虽然总爱说些不着调的话，却没真的害过我。”
    顾怀春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这算夸我？”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乔栗有些气，明明自己正在说正事呢！
    突然，书页忽然自己翻开。
    底下露出一行字：惟有圈中人，方解圈中意。
    顾怀春俯身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我看不懂。”
    “你也看不懂？”乔栗有些失望。
    “字能看见，意思看不见。”他抬眼。
    乔栗正要说话，书页上的红圈忽然动了一下。
    细细的红线从圈里探出来，在纸上绕了几道，最后停成几团模糊的人影，乔栗认得其中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宋芊芊。
    其余两团影子看不出脸，却让她莫名想到卿羽和萧允礼。
    她心口又是一紧，顿感头晕目眩。
    顾怀春立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没什么。”乔栗缓过那阵疼，盯着书页道，“它把我们圈在一起了。”
    顾怀春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一堆乱线。
    “我不能替你解这本书。”他说，“不过目前来看，它和你的气息有牵连。”
    “牵连？”
    “我只能察觉到这些。”顾怀春收回手，“再往下，只能去探查宋芊芊的识海了，但是那样务必会打草惊蛇。”
    乔栗的手指一顿：“你说什么东西？”
    顾怀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的天书，神色有些恍惚，脑海中想起了不愿触碰的记忆。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乔栗等着他往下说。
    “我曾经有一名深爱的女子……但是她不是修仙者，又体弱多病，不久便离开了人世。”顾怀春的声音低哑，“后来，我找到了一个能起死回生的阵法……如今，她被困在一处很深的地方，外头全是禁制。”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并未算数透露。
    乔栗皱眉：“她是谁？”
    “她叫阿蘅。”他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似乎希望她能想起什么。
    可是乔栗仍旧一脸茫然，对这个故事也很陌生。
    顾怀春握着折扇，神情黯陌：“她一直叫我二郎，不过，她好像已经忘了从前的事……”
    乔栗没有接话，她想起了自己识海中的女子，心中不免起疑。
    难道说，她识海中的那个女子就是阿蘅？
    这个答案荒唐得很，可她想起顾怀春从前那些莫名其妙的亲近，又想起他有时看着自己，眼神总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是说，我是阿蘅的转世？”
    “我不敢确定。”顾怀春扯了扯嘴角，“阿蘅说她什么都没忘，可她又被锁在识海里。”
    原来他知道……
    乔栗的脸色沉下来：“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是。”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进我的识海。”
    顾怀春点头：“好。”
    他答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她才移开目光，语气有些冷淡：“阿蘅的事，我会查清楚的，但是天书一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知道。”顾怀春将书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会查魂魄禁制的典籍，至于这本书，只能由你自己慢慢看了。”
    乔栗把天书收回识海。
    书房的阵法撤去后，外头传来常七夜敲敲打打的声音，顾怀春先一步出了门，背影比平日安静许多。
    乔栗独自站了一会儿，重新沉入识海。
    天书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刚才的红圈已经淡了下去。
    就在她要离开时，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呢喃。
    “二郎……”
    乔栗猛地回头。
    远处那片从未踏进去过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