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继续南下，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水网密布的江南水乡。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晚霞落在车窗上，把包厢里映得暖融融的。
    段鹏靠在被子上翻着一本画报，李虎在下铺打盹，屠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余生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来自西北某地质勘探队的内部报告，文字简练，但附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图上标注的位置在甘肃与新疆交界处的戈壁深处，标记为“异常区域B-7”。
    示意图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地表发现疑似足迹印痕，跨度逾两米，周边地磁读数异常，建议进一步勘察。”
    余生盯着那张示意图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那个标注点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段鹏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凑过来瞄了一眼：“老领导，怎么了？”
    余生合上简报，放进公文包，面色如常：“没事，到了南京再说。”
    段鹏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他跟了余生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老领导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事，而且是大事。
    列车在暮色中继续向南疾驰，金陵城越来越近了。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隐约能看到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道深色的剪影。
    长江在更远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阔的气息，裹挟着水汽和历史的厚重，从北面隐隐压过来。
    余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公文包的皮质表面。
    李云龙、丁伟、孔捷、邢志国。
    四个老部下此刻正在金陵军事学院的宿舍里等着他。
    他们大概已经听到了京畿的流言，大概正在为他愤愤不平、焦虑担忧。
    想到李云龙那张涨红的脸和拍桌子的架势，余生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这几个家伙，估计急得觉都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金陵城灯火，目光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光。
    “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段鹏三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列车一声长鸣，拖着长长的尾音，驶入了金陵站。
    站台上，暮色已经完全落下，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晕。
    余生提起公文包，迈步走下车厢。
    金陵的秋风裹着桂花的甜香迎面扑来，比京畿的桂花更浓、更湿、更甜。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走，去找那几个老部下。”
    段鹏、李虎、屠峰三人拎着行李紧随其后，四人穿过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出站口走去。
    金陵城，到了。
    南京军事学院，高级指挥系宿舍楼。
    深秋的夜风从紫金山方向吹来，裹着松针和桂花的清冽气息，从半开的木窗灌进走廊。
    整栋楼已经熄了灯，只有二楼东头那间宿舍还亮着昏黄的光。
    李云龙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粗着嗓门吼了一句：“我他妈就是不服！”
    丁伟坐在对面的床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孔捷靠在窗台边，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操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邢志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学习笔记，但半天没翻一页。
    四个人从傍晚吃完饭开始就在这屋里坐着，一直坐到熄灯号响过，谁也没走。
    “老李，你小声点。”丁伟把烟搁在桌上，伸手往下压了压，“这都几点了？隔壁宿舍还睡着人。”
    “睡个屁！”李云龙嗓门没降，但压着牙根，“老领导的事没弄清楚，我睡得着？你睡得着？”
    丁伟没接这话。
    他确实睡不着。
    下午的时候，学院政治部的干事来宿舍通知授衔安排，顺嘴提了一句——
    “明天老首长亲自主持授衔仪式，你们四个是重点，尤其是李云龙同志、丁伟同志、孔捷同志，上将衔跑不了。”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四个人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来通知的干事多嘴说了一句闲话——
    “对了，你们以前那个老领导余生同志，这次授衔大典好像一点消息都没有。”
    “京畿那边传来的名单从头翻到尾，没找着他。”
    李云龙当时脸就黑了。
    他拽着那干事的胳膊逼问了半天，干事吓得直摆手，说名单是京畿统一发下来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余生。
    李云龙松了手，在屋里转了三圈，一脚踹翻了脸盆架子。
    “老领导半辈子功劳，全军上下谁比得了？”李云龙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太行学宫是他建的！十三号博物馆是他镇着的！全国工业帮扶是他一手推的！”
    “半岛战争那会儿，老领导的职位就已经是志司副司令，不仅指挥前线作战，并且还统筹后勤弹药，不然咱们的兵拿什么跟老美拼？”
    “这些事你们都知道，我也知道，可上面为什么装不知道？”
    孔捷从窗边转过身来，沉声道：“老李，你冷静点。”
    “老领导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埋没的人。”
    “你想想，京畿那边议会全员推他授大将的传言闹得多大？如果只是让衔失败，至于连公开授衔都不参加？”
    “那你说怎么回事？”李云龙瞪他。
    “我说不好。”孔捷摇头，“但我觉得蹊跷。”
    丁伟靠在床头，手指在膝盖上缓缓叩了两下。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余生来军校学习之前，跟他们四个人有过一次谈话。
    那次谈话里，余生说了一句让丁伟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麻的话。
    “有些位置，不需要公开。”
    当时丁伟没听懂，只当是余生随口感慨。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埋下的伏笔。
    “我有个想法。”丁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四个人同时静了下来，“老领导可能不是让衔失败，也不是被冷落。”
    “那是什么？”李云龙急道。
    丁伟看着天花板，目光幽深：“可能是上面给了他一个不能公开的身份。”
    “比大将更高的待遇，但不对外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