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郎眉头轻轻蹙起,神色依旧冷静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分寸:“岳母,十里八乡嫁娶,都没有什么离娘钱,我敬重竹云,也敬重林家,该有的礼数绝不会少,但漫天提价,未免失了婚嫁的体面。若是想多讨吉利,我可以额外添些绸缎点心,银子最多二两。”
他态度谦和却立场坚定,大喜之日不愿争执坏了氛围,可也绝不会任由对方坐地起价。
何氏被堵得一时语塞,连忙转头看向老王氏,老王氏立刻上前帮腔:“花女婿,话不能这么说,竹云可是我们林家精心养大的闺女,养这么大花费多少心血?离娘钱可是我们老王家得习俗,十两银子并不算多,你今天若是不肯出这笔离娘钱,怕是没法顺顺利利接走我外孙女儿。”
母女俩一唱一和,摆明了拿接亲拿捏人。不少林家亲戚都面露尴尬,觉得何氏母女过分了,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劝阻。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里屋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林老婆子拄着拐杖快步走出来,面色冷沉,眼神锐利扫过何氏和老王氏,气场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我看你们两个是眼皮子浅,掉钱眼里去了!”林老婆子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地面发出咚的闷响,目光先落在何氏身上,语气恨铁不成钢,“嫁入林家几十年,半点分寸不懂?你们不就是仗着婚嫁漫天要价讹人!你们问问十里八乡谁听说过离娘钱?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我们林家卖女儿,丢的是竹云的脸面,是林家的名声!”
何氏被婆婆训得低下头,小声辩解:“娘,这是咱们这边习俗……”
“那是你们老王家得习俗,不是我们老林家的,我林家嫁闺女儿不是你狮子大开口的由头!”林老婆子厉声打断她,转头看向脸色难堪的老王氏,半点情面不留,“亲家母,你可别动心思打竹云婚嫁的主意。花家送来的聘礼,我一分不少全都留给竹云当私房嫁妆,往后都是小两口过日子的底气,我攥着聘礼,是怕何氏心软补贴娘家败光闺女家底。”
“今日大喜,本该和和气气,你撺掇自家女儿拦着新郎要高价离娘钱,闹得场面难看,是想搅黄竹云的婚事?真闹到十里八乡都来看笑话,最后难堪的是谁?”林老婆子字字铿锵,气场十足,老王氏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训完两人,林老婆子转头看向花大郎,神色缓和下来,语气满是歉意:“大郎,委屈你了,是我家里人不懂规矩,胡乱提要求。离娘钱是绝对没有的,竹云她娘是个心软的,谁挑拨两句她就信了真,你快带着竹云回吧,别耽误了拜堂的吉时。”
花大郎本就无意争执,见林老婆子明事理、拎得清,当即拱手道谢:“劳烦奶费心,我听您安排即可。”
“竹云,你别惦记你娘,安安心心的过日子,这件事情就交给奶处理了。”林老婆子拍拍孙女儿的小手安抚道。
看着花家接亲人热热闹闹的离开,林老婆子满脸愁容,接亲的人这么多,今儿的事情绝对会传到竹云的婆家去。
万一竹云的婆家因此对竹云不喜,那竹云在婆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林老婆子又看向耷拉着脑袋的何氏,语气沉下来:“竹云是你亲生女儿,你不为她出嫁体面着想,反倒听旁人撺掇着抬高价拦亲,今日你闹的这一出,旁人只会觉得竹云娘家贪心,往后你让竹云在婆家怎么立足?往后少听你娘家娘胡乱挑唆,凡事多为自己闺女考虑。”
何氏被说得满脸羞愧,再不敢提十两银子的话,老王氏也没脸继续纠缠,只能悻悻闭了嘴。
一场险些闹僵的风波被林老婆子三言两语摆平,院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林家是嫁女,关系近的亲戚们要在林家吃一顿嫁女宴,林家准备了两三桌,都是实在的亲戚。
由于今儿是大喜日子,林老婆子只能咽下这一口气,忍着怒气招呼亲戚。
哪怕她恨死了老王婆子和何家的人,也只能笑脸相迎,毕竟那是竹云的外家。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离开金鱼村,马车里的竹云忐忑不安,柔软的锦缎盖头覆在竹云头上,遮去了她通红窘迫的眉眼。
车厢微微晃动,锣鼓喧天的热闹隔着一层轿帘传进来,却半点驱散不了她心底的酸涩与难堪。
方才门口那一幕,字字句句、分毫未差地落在她耳中。
亲娘何氏被姥姥老王氏撺掇,当着所有接亲宾客、全村邻里的面,公然坐地起价,硬要十两离娘钱,死死拦着花轿不让她出嫁。
多丢人啊。
竹云紧紧攥着指尖绣着并蒂莲的红绸喜帕,指节微微泛白,心口又闷又涩,鼻尖阵阵发酸。
她知道娘亲耳根软、心思浅,最听娘家亲戚的挑唆,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出嫁这么重要的日子,娘亲竟只顾着听旁人挑唆,半点不为她的脸面、她往后的日子着想。
十里八乡从未有过的离谱规矩,偏要在她大喜的日子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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