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未歇。
萧澜回到偏殿时,门敞开着,带有特殊纹理的纸张胡乱铺了满地。
他忙弯身去捡,纸面上霎时晕开两点水痕,这才意识到身上正滴答滴答淌着水。
阖上门换过衣裳,又仔细擦了手,拾起纸来到书案前,案上稳稳放着一只破竹架子,还有些许青黄颜料。
天色渐晚,案上烛火摇曳,长夜未歇。
另一厢。
沈宁从净房出来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碧萝一面替她拭发,一面招呼红芍去盛姜茶。
不待沈宁反应,浓重的姜味先在鼻尖漾开。
嗯,附带着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我能不……”
“不能,”碧萝板着脸:“殿下别耍小孩子脾气,要真染了风寒那可不是一两碗姜茶的事。”
沈宁拧眉对视,几回合对抗下来,那丫头气势竟半分不减,她反倒败阵,最后硬着头皮捧着碗啜了口……竟干呕了起来!
碧萝震惊。
沈宁也没料到自己会应激成这样。
这丫头自是好心,可也固执,她眼儿一转找了个由头把人支走。
人前脚走,余下的姜茶便被她喂了兰花,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给红芍看得目瞪口呆。
许是近来忐忑难寐心神不安,亦或是阳奉阴违的“报应”,次日醒来沈宁果真受了风寒。
头晕脑胀,拭涕帕子也换个不停。
碧萝瞧着又急又气。
寝殿里连人带物,桩桩件件那样不是她操持的?金兰娇贵,叶片多了道斑都逃不过她的眼,如今可好,整株都蔫儿了!
碧萝越想越不忿,可终归没忍心戳破,狠狠瞪了眼红芍,气呼呼转身去寻医官。
沈宁不明就里,带着鼻音瓮声瓮气问:“她怎么了?”
红芍瞟了眼金兰,悻悻道:“碧萝姐姐应是察觉出殿下昨日的小动作。”
“你告密了?”
红芍直呼冤枉!
沈宁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撇撇嘴,顺手接过红芍手里粥膳很自然地吃起来。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红芍静侍一侧,半垂的眼里幽光浮动。
生病的人脾胃也跟着耍性子,吃了小半碗便再吃不下。外头雨停了,可天阴沉沉的,沈宁索性漱了口又睡了会儿。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碧萝风风火火的回来,搅得起珠帘叮当作响。
沈宁霎时惊醒:“怎么了?”
“孟婕妤那黑心肝的!”
人未到声先至,碧萝下一瞬穿过屏风:“若不是那日殿下替她给陛下送醒酒汤,她有机会复宠?平日霸着张医官就算了,如今要整个太医署都围着她转,听说殿下病了也不放人……妥妥的白眼狼!”
她晓得孟婕妤日常由张医官照料,风寒别的医官也能看,她去了太医署,谁承想当值的医官被含光殿叫走了!
碧萝气狠了,说话也就不管不顾:“这般坏心肠还求子呢,没怀上就好大排场,真给她怀上岂不要上天!”
啧!
沈宁一记刀眼过去,碧萝即刻敛了声,只双肩不停耸动着,看得出确实气狠了。
“你去过含光殿了?”
碧萝颔首。
“孟婕妤也病了?”要不医官扎堆做什么。
“她好着呢!声如洪钟,面色红润的,”碧萝顿想了想,抬手指着脑门,“若真有病只能是这儿。”
沈宁被逗笑,摸不着头脑问:“那头什么情况?医官们都在忙什么?”
碧萝如实回答,她没入殿,是在宫廊遇上了孟婕妤和春桃。
她说明来意,全程规规矩矩的,对方却拿什么恩宠龙嗣为重搪塞,半点没有放人的意思,这不就给她气走了。
沈宁闻言若有所思。
以孟婕妤的性子,恃宠而骄并不稀奇,只是为何拿子嗣说事呢?
她是受宠没错,可并非含光殿独沐雨露,每月总有些时日落在别处,怎知其他妃嫔不会后来居上?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横竖与她无关。
“怎么无关?”碧萝愤愤:“孟婕妤她忘恩负义……”
“挟恩图报,为人不齿。”
“您是公主!请医官瞧病怎么就成挟恩图报了,分明是……”
沈宁摆手示意碧萝别说了。
本就是顺水推舟的人情,谈不上恩。孟婕妤张扬随她,有没有请到医官她更不在意。
因为她清楚风寒只是表象,真正的病因药石无医。
沈宁无声一叹,安抚碧萝两句便继续卧床。
宫里人多是非多,消息得也格外快。
昨日自西庆宫匆匆离去,昭帝在御书房忙了一宿,几乎没合眼便赶着上朝,散了朝想着去含光殿歇会儿,不料在路上听到了的“热闹”。
不多时,御驾在含光殿前停下。孟婕妤听闻动静一如往常迎上来。
“听说阿乔宫里好生热闹。”
孟婕妤身形一僵,又听到:“朕竟不知,太医署何时搬到含光殿了。”
帝王声线不喜不怒,却教人心生畏惧,话音刚落眼前便跪了一地。
……
沈宁睡得并不踏实,浑浑噩噩,倒比醒着更耗费心神,索性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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