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慷慨激昂。
“我恳请中央下令,将这批机器设备,从天津迁移至保定!”
“如此,则北疆固矣!”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副院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宋先生,此话……可为戏言否?”
宋哲元斩钉截铁道:“军国大事,岂容戏言?”
孔祥西满脸都是迟疑,“这……这太突然了。我这一时也不好给你答复,容我向南京禀报……”
他刚想找个由头拖延一番,然后让南京方面赶快部署,派人拆除天津的设备。
可谁曾想,一旁的萧振瀛好似早已料到了他心中所思。
“孔院长,怕是时间不等人啊!实不相瞒,这批设备不是我等想要,而是绝不容许它落入赤匪手中。”
闻听此言,戴雨农惊呼道:“什么?难道周泽远也盯上了这批设备?”
孔祥西也是脸色大变,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宋哲元。
其实这个时候宋哲元心里也是慌得一批,他没想到老萧竟然这么能编。
昨天他俩确实敲定了,把锅全部甩到周泽远身上的策略。
但天津机器设备其实也是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他也是看孔祥西好说话,南京方面目前对他的态度比较放纵,就想着多少再捞点好处。
但萧振瀛这话一出,事情就没有多少回转的余地了。
宋哲元神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嗯,心里其实真有点沉重。
“唉,天津本来就是地下党活动的大本营,自28路军北上以来,不少两面三刀之辈,明里暗里倒向了周泽远。”
“最近我们有个线人传来一则消息,地下党正在重点渗透大沽造船厂。”
“这背后的意图何在,想必就不用我多说了。”
……
是夜,南京黄埔路官邸。
雨幕笼罩下,官邸主楼书房灯火通明,窗棂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却隔不住屋内沉甸甸的气氛。
由于坏消息来的次数实在太多,此刻端坐案后的嬉皮先生,心性早已磨得沉稳克制。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动辄亮锡皮、拍案暴怒,但嘴里依旧不会有啥好话:
“好哇,我就知道,这个狼崽子无时无刻不在打我的主意!”
“狗吃屎,狼吃肉,天经地义。去了河北,他也改不掉嗜血的本性……”
十分钟后,他终于骂累了,揉了揉眉心,端起水杯润润嗓子。
办公室里的几位军政要员垂手肃立,个个屏息敛气,脊背紧绷。
谁都清楚老大心情极差,无人敢贸然出声。
众人眼神飞快地暗中交汇、彼此示意,纷纷希望对方先开口应答。
谁都不想第一个接话,免得被点名问责。
短暂的沉默蔓延全屋。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从容伫立的杨永泰身上。
杨永泰气度沉稳,见众人推让,他嘴角含笑,稍微舒展了一下脖颈,上前一步道:
“我以为当前之局已经很是明朗。宋哲元首鼠两端,周泽远专横霸道。迄今为止,但凡是这个年轻人盯上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的弄到手。”
“平津乃风云龙虎之地,这些设备滞留原地,无异于小儿持金于闹市!”
嬉皮先生摆了摆手,神色中带着几分无奈:“畅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在任命宋哲元为平津警备司令之时,我心中就有过思量!”
“当时是想,29军急需扩充,设备拆除南运之事,亦可暂缓。待将来局势稳定……”
他突然长叹一声,眼底全是悔恨:“唉,28路军突然接管沧州,局势就微妙起来了。”
有些话没有摆在台面上,但众人都很清楚。
周泽远厉兵秣马,锐气正盛,总会找个方向开刀、扩张势力。
阎韩宋三家各怀心思,都想祸水东引,只图自保!
宋哲元也是个典型的军阀,一切以保存实力为先,绝不可能为了大沽造船厂,真的去和28路军火拼。
但周泽远做事霸道而眼光长远,是真有可能为了这些稀缺的军工设备,发起一场战役。
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辞修细心观察领导的神色。
见他并无震怒发作的意思,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身姿端正,踏前两步,“依卑职来看,此时动迁,决计是来不及了。设备拆除需要时间,咱们绝对快不过28路军的兵锋。”
说到这里,他眼神陡然锐利,脸色发狠:“既然如此,索性一拍两散,全给他炸了。”
我得不到的,敌人也休想得到。
这个方案倒是很合男人的胃口,但只是过了片刻,就被他自己给否了。
真要是图一时爽快,把大沽船厂给炸了。
宋哲元估计也要炸了!
就此离心离德几乎是必然的!
更有甚者,说不定可能会倒向28路军!
而行事向来无法无天的周泽远,到底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更是完全无法预料!
书房灯光摇曳,映着男人深沉凝重的面庞。
“辞修,河北的局势波诡云谲,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次日正午,孔祥西在向宋哲元辞行之后,就带着调解团的成员坐上了火车,准备前往邯郸,拜访周泽远。
在北平的日本领事,从调解团的口中得知,宋哲元将所有的事情全部推到了28路军的头上。
对于退出同盟的事情,一口回绝。
日本领事在心中做出判断,孔祥西此行必将无功而返。
坏消息火速传遍天津、青岛各大租界,瞬间在所有在华日资圈引起轩然大波。
盘踞华北多年的日系财阀,早已将此地视作囊中之物、固有税源。
如今却被国人反手截利、釜底抽薪,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利润被层层剥离。
这群掠夺惯了的外来资本,怎么可能甘愿认输、束手待割?
纵然这片土地、这份产业、这份红利,本就是华夏固有,他们依旧难以割舍,绝不肯退让分毫。
绝境之下,天津、青岛数家头部日系大型棉纺厂经理紧急合议,联署成文、集体上书,将华北棉业崩盘的危局层层上报。
事态严峻,层层递传之下,最终直接震动了东京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