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沙尘缓缓散去。
    城池中侥幸没有受到波及的人们——那些站在城池深处、离城门口足够远的人——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城门口，那个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喷泉广场，没有了。
    那排他们每天路过都会跟摊贩打招呼的石板商铺，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到诡异的地面——不是废墟，不是瓦砾，而是平整得像是被一柄巨大的铲子铲过一样的地面。
    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这片平整地面的边缘。
    中年男人的开山斧掉在离他数丈远的地方，斧柄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随时都会断裂。
    老妪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她那半截长鞭已经彻底化为了尘土，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鞭柄还握在她手里。
    白发老者的黄铜古钟碎成了七八块，碎片散落在他身边。
    精瘦青年的锁链也断成了无数截，他的双臂上满是细密的血痕，那是锁链在崩碎时飞溅的碎片划出来的。
    壮年女子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死死护着身后的少年，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身下的沙土上。
    少年缩在她身后，嘴角渗着血丝，但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年轻的眼眸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撼。
    没有人死。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防御足够强，更是因为他们明白眼前那个银发龙袍的人，竟刻意保留了力道。
    中年男人挣扎着艰难的抬起头。
    他的额角被一块碎石划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但他浑然不顾，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负手而立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空负手而立，站在那片被他亲手抹平的广场中央。
    他听到中年男人的问题，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那六道横七竖八的身影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赞许的意味。
    “不愧是煞土地域的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语气里的赞许却很真实，“在肉身防御这一方面，竟然能在接下这一击之后还能保持清醒，不错，确实不错。”
    “不愧是曾经能够做到跨越境界挡下伤害的体系！”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那六个人。
    这个转身的动作很从容，他微微抬起下巴，银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摇曳，龙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上的沙土，却没有沾染半点尘埃。
    “至于你们的问题，”他缓缓开口，目光从中年男人身上依次扫过另外五人，最后重新落回到中年男人的脸上，“我可以回答你们——我，是你们的帝！”
    中年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嘴唇微张，正想说些什么，但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空帝！”
    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倨傲与威严。
    “天帝之子——！”
    这句话像一颗陨星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炸开了万丈波澜。
    中年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数变，老妪猛地抬起头，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刺目的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惊骇之外的表情。
    中年男人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天……天帝之子？〞
    “前朝玄天龙域……不是……不是全都被……”
    他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像是在拼命回忆着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
    他是在前朝覆灭之后数十年才出生的，但他听过那个传说——那个关于玄天龙域的传说，关于天帝的传说，关于那个曾经统御五域的无上存在的传说。
    传说中，天帝等人在雷帝的清算中被屠戮殆尽，无一生还。
    可眼前这个人……
    “而我，”空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清冷，带着平静与沉郁，缓缓开口，“便是活下来的人！”
    他微微偏了偏头，银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真龙龙脉更是自他体内猛的浮现而出！
    龙脉的压制洗卷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人，那双淡青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轻蔑，也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失落。
    “可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竟然对雷帝如此臣服。”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像是有人在温水中投入了一块万古寒冰。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群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无数岁月的质问：“难道你们忘了前朝吗？忘了我的父帝吗？忘了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是谁吗？”
    这几句话问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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