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往下走了不到两百丈,热气就上来了。先是脚底,然后是四面八方的石头,最后是空气本身。拂尘的冰膜贴着每个人的皮肤展开,薄薄一层,像把人装进一只冰壳里。李玄霄听见冰壳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第一层是熔岩。
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红。是一种发白的亮,从石缝里漫出来,把甬道照得没有影子。冰膜在熔岩光里一点点地变薄。弦华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把拂尘丝重新贴一遍冰膜。丝端亮一次,冰膜厚一层。她没说话,但脸色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稳。
「还能撑多久。」李玄霄问。
「撑到下面。」弦华说,「灵族族长封在她体内的极冰,够咱们用。」
「要是找不到她呢。」
弦华没回答。她只是把拂尘丝又贴了一遍冰膜。
走了不到半程,冰膜先裂了。
裂口在周惟背后,一线,从肩胛到腰。热浪从裂口里灌进来,所有人的衣摆同时往后扬了一下。周惟没回头。他只是把手抬起来,往自己背后按了一下。裂口上那层冰没有重新合上——但热浪停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隔断了。
「破执。」李玄霄说。
「嗯。」周惟收回手,「熔岩层的灵脉是乱的。乱的灵脉会顺着人的气往里钻,钻进去就失衡。我把它挡在外面。」
「能挡多久。」
「挡到你们找到极冰。」周惟说,「挡不住的时候,我会说。」
弦华又贴了一遍冰膜。这一次她没有把丝收回去,而是让丝端留在每个人衣领边上,像一排随时会亮起来的灯。
「走。」
雾走在最后面。他的凝实体在熔岩光里散得更快,黑雾的边缘像被烧着的纸,卷起来,灰白色的残渣沿着甬道往深处流。他不在意。他低头看自己脚边那根金色的线——线在熔岩光里反而更亮了,像一条发光的河,一直伸向甬道尽头。
「它在收。」雾说,「越往下,它收得越紧。」
「它收什么。」
「收我的命。」雾说,「也可能是收前面那些东西。」
「前面有什么。」
雾还没开口,徐羿的鼓槌先敲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探路的敲。是用槌头,实打实地,敲在甬道尽头那面石壁上。回响没有出来。石壁把声音全吞了。徐羿把鼓槌收回来,看着槌头——槌头上多了一层银白色的粉。
「封口。」他说。
石壁上是封口。一整面,从顶到地,银白色的法则纹路密密麻麻地叠着,叠了不知道多少层。弦华的拂尘丝一贴上纹路就往下滑,像水珠打在蜡上。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滑开。
「天意的封。」她说。
「炸开。」李玄霄说。
徐羿把鼓槌举起来。他没急着敲,先绕着石壁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槌柄在石壁边缘轻轻磕,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在石壁正中央站定,把鼓槌抡圆了,砸下去。
声音没有传出来。
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一声。不是听到的——是震到的。银白纹路从槌头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往外裂。裂得很快,像冰面被砸了一石头,纹路一层一层地往外崩。崩到一半,停住了。崩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另一层封。
不是银白的。是骨白色的。
骨白封面上没有法则纹路,只有一根一根的线条,从中间往两边散开,像一把撑开的扇骨。李玄霄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两息,认出来了。是轮辐。
「这不是天意封的。」他说。
「我知道。」弦华蹲下来,「天意的封是银白的,往外推。这层是骨白的,往里收。封法不一样。」
「那是谁。」
「灵族族长。」周惟说。他走到封口前面,把手掌贴上去,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又睁开。「这层封是她封的。封的不是咱们——是里面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信号。」周惟说,「这层封底下有一道信号。很弱,但一直在往外发。族长的封,是拿自己的骨和命糊上去的,就为了不让那道信号发出去。」
李玄霄把骨片从袖子里拿出来。骨白封面上那些轮辐线条,在骨片靠近的时候,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像十二万年前就等在黑里的灯。骨片贴上封面,扇骨一样的线条往两边退,露出一条缝。
「她连钥匙都留好了。」雾在最后面说,「封是自己人的,钥匙也是自己人的。她什么都算到了——除了她自己没能走到这一步。」
「进去。」
封口后面是上古战场。
李玄霄在战场上站了很久。
不是尸山血海。是安静的。静得像被时间整个冻住了。地上散着断掉的兵器,有龙骨的,有灵脉凝的,有血魔那种暗红色的角,还有银白色的、完全认不出材质的机械残骸。残骸的断面很新,像昨天才断的——但表面那层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十二万年的灰。
雾在残骸中间走了一圈。他用骨手翻了翻一截断掉的银白机械臂,又翻了翻半块龙鳞,最后在战场边缘一块石碑前面停住了。石碑上刻着帝国文,一行一行,工整得像机器打出来的。雾的火苗沿着文字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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