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而又有野心的帝王这一瞬间的失态,也迅速被傅太后看在了眼里。
只见他扯了扯嘴角端起手边的茶,微微抿了一口,湿了湿双唇,眸光望着烛火,幽微隐秘。
“怎么?陛下觉得此事不妥吗?”傅太后有些尖锐的声音划破这道寂静,她平静地说道。
这番话里话外带了几分试探:自己虽不是他的生母,却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这些年也有了一些感情,不过终究还是比不过。
果然非我亲子,这抱来的终究是养不熟的,就像是猫儿狗儿也会想着回去自己的家,惦念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不由得在心底叹气,傅家的荣辱寄予在自己身上。
就算得罪当今天子,想要维持傅家这百年的荣耀,她也不得不做出一些事情了。
为她百年之后子孙后代的前途来谋划一番,如何能不争不抢呢。
傅太后冷笑一声,低头扯了扯衣袖,看着帝王始终不言不语,心中的耐心也已经耗完了,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怒意。
张口便道:“陛下不说话,是觉得孤不该插手陛下立后之事?”
“不是,母后您言重了。”靳瑢光找补道,又露出几分歉疚的神色望着傅太后。
继而说道:“劳您深夜费心了,这毒害皇长子一事的幕后黑手就拜托您,但这立后一事.......”
他握了握拳头,清了清嗓,有几分犹疑道:“母后,我看此事,还不需要着急,我们还是得从长计议。”
“怎么从长计议?陛下你倒是说说看?”他这个表情让傅太后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说服他定下皇后人选。
眼下朝堂多事,诸位嫔妃也各自相安无事,何必为了皇后之位,闹得后宫人心不安呢?
靳瑢光不欲正面回应,只推说:“皇后一位,事关国本,乃是大事,定好好好琢磨人选,不可随意定夺,何况册立一国之母,朝堂上怕是要有动作。”
“我才亲政不久,朝堂上人心浮动,也尚未完全掌握,到时候大家各自为谋,人心浮动,更不利于天下繁盛,倒不如暂且这般,暂时由贵妃代管后宫,母后从旁监督,我倒是更放心了。”
傅太后听着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又气又笑,开口问道:“怎么?还是放不下贵妃。”
靳瑢光未曾反驳,只赔笑道:“母后莫生气。”
傅太后不紧不慢说道:“贵妃出身本就不高,现在身子骨也尚未恢复好,你让她处理后宫琐事,不更让她劳神伤身吗?”
“依我看,不如就从后宫的高位嫔妃选一人,都是出身名门,品行样貌个个都是上佳,选其德行兼备者册封为后,大家也都心服口服,如此才能稳固朝堂后宫上下。”
靳瑢光怎么会不明白傅太后的意思,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想着傅家再出一个皇后,但外戚干政,是她走过的老路,他定然不愿意傅家再出一个皇后。
“陛下怎么说?”
傅太后转过头看向眼前沉思的帝王,他已经不再是亲政前事事都要过问自己的少年帝王了,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在朝中也有了与老臣们对抗的底气。
如今再想着让他为傅家铺路那是难上加难,何况世家和新贵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帝王提拔新贵,科举选出来的人才多以寒门为主,而朝中早有一批老臣不满,只是之前傅家在其中斡旋,这才维持了表面上的平和表象。
“母后,儿臣尚且年轻,何况皇长子出生,儿臣子嗣日渐丰足,不急在这一时,何况这贵妃乃是旧人,与我青梅竹马,儿臣想着贵妃才诞下一女,不愿在此时立后,伤了她的心。”
靳瑢光目光灼灼,真情流露间也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傅太后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心中却是不快,这话骗骗外人还行,用来哄骗自己倒是不够的。
她冷哼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如今,与你母后说话也要打马虎眼了?”
傅太后耐心不多,干脆直言道:“这话只是其一,其二是什么?我实话与你说了,后位未定,前朝后宫皆有动荡,何不趁机定下后位人选,朝堂之上也能寻得些许助力。”
傅太后眉眼在昏黄的烛光下隐约可见,沉沉地望向靳瑢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傅家再出一位皇后,陛下绝对不亏,新法未曾施行,总是需要有人去身先力行的。”
“傅家将在朝堂上全力支持陛下,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新法推行,并且联合世家里的谢家。”
“谢家是我傅家姻亲,乃是世家第一,相信在谢家的推动之下,朝堂上世家反对的声音会小很多。”
她看着靳瑢光松动的眼神,就知道他开始上钩了,继续说道:“最近朝堂上的僵持,孤也耳闻已久,这新法一拖,便会慢慢不了了之了。”
靳瑢光,心念一动,嘴上还是坚持说道:“母后费心了,只是这朝堂后宫之事不可混为一谈,后位一事还是要再细细思量一番,再作决定。”
“皇长子醒了,陛下,娘娘!”
外面传来宫人禀告的声音,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孤知晓了,进来吧。”
宫人掀帘而入,屈膝行礼的声音里还带着喘,想必是一路跑着来报信的:“回太后、陛下,皇长子殿下醒了,刚喝了小半盏温蜜水,正睁着眼要奶娘呢。”
傅太后紧绷了大半宿的脸终于松了些,抬手就撑着椅臂要起身:“走,去瞧瞧皇孙儿。”
靳瑢光却先一步站起身,挡在了她身前,神色郑重得近乎肃穆:“母后稍候,儿臣还有话要说。”
他眸色沉沉,烛光落在他眼底,晃得人瞧不清深浅,方才面对太后施压时的犹疑与推诿尽数褪去,只剩下帝王权衡利弊后的冷静:“您方才说的立后之事,儿臣可以答应。傅氏女贤名在外,确是皇后良选。”
傅太后猛地抬眼,眼底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浮上来,就听他话锋一转:“但儿臣有两个条件。”
“哦?陛下不妨说来听听看。”傅太后压下心头的情绪,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知道靳瑢光不会这么轻易松口,这条件只怕不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