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昭关,从历阳码头,就可入长江。
在极寒过后,长江已经封冻。
往日里樯橹相接、漕工号子震天的江岸,如今只剩一片惨白的冰壳。
几十艘漕船被冻在江面,桅杆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船底的冰凌挂了三四尺长,风一吹,互相撞得叮当作响。
船是不能走了。
冬日无事,几个守码头的老卒缩在离江面半里的窝棚里,正围着一小堆将熄的炭火烤脚,忽然听见雪地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探头一看,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雪幕里晃晃悠悠走来一匹马,马背上的人裹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罩袍,浑身上下结满了冰壳,连眉毛胡子都和白霜冻在了一起。
“站住!站住!”
老卒哆哆嗦嗦地抄起长矛,声音抖得比风还响。
马背上的人没说话,老卒顺着蹄印一看。
这人居然是从昭关方向过来的?
老卒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窝棚。
到了年底,就是胡骑哨探,也不会到长江边来。
至于,他是谁?要去哪里?
问上几句都觉得嘴里发冷,还不如多烤会火。
下了码头,刘裕掀开罩袍的兜帽,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脸,睫毛上的冰碴子随着眨眼往下掉。
他一手抹了把脸,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硬邦邦的函筒硌得胸骨生疼,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暖源。
“驾!”
一抖缰绳,他催马踏上江面。
脚下的触感和雪地截然不同。
雪是软的,踩上去会陷;冰是硬的,马蹄踏上去,发出“咚、咚”的空响,像是敲在一面巨大的、冻硬的鼓上。
冰面并不平整,有暗流涌动形成的起伏,还有冻死在江里的鱼、鸟,嵌在透明的冰层里,鳞片、羽毛都清晰可见,
偶尔有气泡从冰缝里冒上来,“噗”的一声,瞬间冻成一颗冰珠,滚到一边。
风比岸上烈了十倍。
没有了山体和建筑的遮挡,寒风裹着雪粒子横着拍过来,打在脸上像刀割。
刘裕把罩袍裹得更紧,把怀里的条陈往心口按了按,那竹简已经被体温焐得稍微软了些,却依旧冰凉,他生怕冰面反射的寒气渗进去,冻坏了里面的墨迹。
走到江心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脚下的冰面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
刘裕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也感觉到了危险,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他低头一看,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深不见底,缝里冒出的寒气瞬间把他的靴底冻得发麻。
“吁~~~”
刘裕没有慌。
他先轻轻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安抚它的情绪,然后把条陈往怀里最深的地方塞了塞,用胳膊死死护住。
接着,他翻身下马,踩着冰面的凸起,慢慢往后退了十几步,绕开那道冰缝。
退到安全地带,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冷汗一出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甲,贴在皮肤上,刺骨地疼。
“走吧,兄弟。”
他拍了拍战马的头,把自己的最后一点干粮,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塞进马嘴里。
“到了京口,咱就回家了。”
战马嚼着麦饼,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重新迈开了步子。
越往东走,风雪越小。
只有枯死芦苇秆上挂着的冰溜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