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合租的室友确实有可能在早上回来,也许他的室友把手机忘在了屋子里,他确实对那部常常被遗忘的手机有印象,它通常出现在桌子上,他的室友有两部手机,而且长得都差不多,它们总被到处乱放,于是他开始慢慢接纳这些不属于他的手机,一开始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这是他第一次跟人合租,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外出租房,他之前只在学校宿舍里和其他人一起居住过,与答并不是独生子女,但他的父母在他六岁那年离婚了,也可能是七岁,总之是他上一年级的时候,他试图回想起是谁率先提出了离婚,这样做能为他迄今为止遭遇过的一切困扰寻找到一个确切的源头,一个常被人抓捕的凶手,但他确实想不起来,或许他过去能想起来,但不会是现在。父母离婚时,他的弟弟大概比他小两岁,但从身高上来看,他的弟弟反而更像哥哥,于是弹头几乎从来不喊他哥哥,如果必须要念出相关的词汇,弹头会用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来缓解自己的尴尬,他们的父母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与答觉得他们在这件事上晚了一步,也许是为了补偿自己在这方面的疏忽,他们尽量在周末的时候带两个孩子去旅游,他们尽量开私家车出门,然后骑自行车回来,他们一般不会走得太远,但即使这样,与答也常常赶不上学校周一的课程,他时常向老师请假,他的父母很少在请假上给予他帮助,这样能锻炼他,至于锻炼什么,这需要他用以后的日子来胡乱猜测。与答终止了他对于门槛的猜疑,一道由专业厂商严格制造的门槛可以把一切不吉利的外来者隔在门外,但前提是消费者能给出足量的价码,并承诺放弃自己在谈判桌上睡觉的权利,他不仅在桌子上睡觉,还要在桌子上进食,一张桌子比房子要便宜很多,即便是租来的房子。房子的房东最近几星期没来监视他们,这代表他可能出了什么事,与答觉得他的房东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直以来房东都在向他灌输这一点,比如房东的头像,比如他在聊天中不小心透露出的故事,现在这些故事可能变成了事故,也许刚刚进门的是房东,这对与答来说是个备用方案,如果房东也有那么多条腿的话,在他的耳中,刚刚进门的那个人应该有许多条腿,不然很难发出那样持续不断的脚步声,这当然是他的错觉,真正的情况可能是一个四肢着地的人从门口爬了进来,在结了冰的湖面上也有人会这么做,尽管这样做并不能真正帮一个人摆脱掉整个冬天。与答的大拇指看起来像是被冻过的萝卜,没有暖气的房子是盛产萝卜的地窖,而且他不舍得开空调,他的室友一直尝试说服他,那些电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可接受,但他不接受这部空调,其实与答本来就想按下遥控器,但就在他打算按住开关键的前夕,他的室友好心地前来劝告他看似顽固的主张,于是与答选择坚持下去。他的室友自己开了空调,但没有要求与答平摊电费,与答曾经这样猜测过,他相当乐意把身边的人朝着阴暗的构想里运送,他愿意成为通向阴沟的传送带。
与答也想象过那个有许多条腿的自己,并且他确信自己迟早会变成那个样子,这样的猜测让他从恐慌中挣脱出来,又重新坐回了床边,他盯着床头的手机开始发呆,就仿佛一个小偷盯着别人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发呆那样。与答经常丢掉自己的手机,第一次丢手机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当时他经常偷偷把手机带进学校,他把几本教材都堆放在桌面上,让它们形成一个有缺口的营地,再把手机放在盆地里。与答把一张卷子完全盖在手机上方,盯着手机里稍显模糊的影像。他给手机屏幕设定成5分钟后锁屏,等手机锁屏后他会学上一会儿,直到他想再次打开屏幕为止。有些时候,当他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他时,他会觉得那根胳膊的触感和手机屏幕的触感很像,负责巡视的老师随后从走廊上走过,他站在窗户前,与答坐在窗户旁边,他有强烈的欲望,想要抬起头看一看那位老师的双眼,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尽管他知道这会给他带来惩罚与责难。与答盯着那名老师的眼睛,窗玻璃将他们两个隔开,与答觉得自己始终生活在危险中,他害怕头上的风扇会掉下来,害怕窗玻璃会突然炸开,而他甚至不能着手解决这些痛苦,只能对着自己的手机发呆。那天晚上放学后他的手机丢了,与答回想着自己的行动轨迹,认为手机是被某个学生偷走的,就在他离开教室时,他还刻意摸了一下自己装有手机的口袋。
与答斜靠在床上,他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睡着,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他才刚起来没多久。他盯着软件图标,像是要从那块图标里看清自己的眼睛,与答关上屏幕,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又坐回去,把屏幕打开,再把屏幕关上,熄灭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他的双眼在漆黑的湖面里上下浮动。他刷到的第一个视频里出现了一个蹲在墙角的人,她看起来不太高,尽管正在蹲着,与答觉得她正蹲在一扇门背后。与答关上手机,在床边转了一圈,衣柜站在他的对面,好似一个跟他一起喝过酒的保安。与答又坐了回去,把手机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戴着大象头套的人,他正站在厕所外的长队里,焦急地诉说自己对于厕所里蜗牛的不满,现在周围的几千座城市里只有这一个厕所,但它突然被暂停使用了,与答不清楚这是否是真的,他不知道厕所是否真的不能用了,也不知道它是否是周围几千座城市里唯一的厕所,他也不知道现在世界上是否真的还有几千座城市,他当然也不知道这个拍视频的人是否真等在厕所门外,随地大小便能解决一切等待问题,大多数人很早就开始这样做了,当然也包括他,不过他时常出现幻觉,仿佛马桶和下水道还在家里一样,这种幻觉在最近几天不断加深,与答把这看做情况进一步恶化的一个特征,不过他也不清楚情况具体是如何恶化的,他只是不想死。下一个出现在视频里的是一辆车,他觉得那辆车有些眼熟,但现在的所有熟悉感都不再是人类的朋友,尤其不是他的朋友。那辆车翻倒在地上,轮胎已经停止转动,车窗玻璃的碎片密集地铺在马路上,仿佛一个勤劳聪明的修车店老板撒出去的尖锐的财富钥匙,与答隐约看到了一张难以忘记的脸,他认为那张脸来自于他的室友,看来他在出去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与答在他出门前就跟他说过星期天不要出门上班,哪怕会被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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