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红耐心听完他的话,才说:“我的话还没完呢。不过你提的这些问题,恰好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
首先,人性的美好,如果没有它的对立面作为参照,那么它也就不会存在。其次,人的情感本身是没有理智的。也正因如此,任何一种情感一旦膨胀到突破了某种临界值,好的也会变得不好。
我想,生死簿的制定者恰恰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设立了‘前世债,今世还’这样的规则,以此来迫使人们去遏制那些不断膨胀、不加收敛的情感。换句话说,生死簿只是一个工具。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想让世人释放人性美好的一面,遏制那些负面的情感,从而使世间趋于和谐与美好。我这么说,没错吧?”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
凌红接着说:“说白了,人最需要的不是生死簿,要的是法治制度压制负面情感;要的是思想教育、文化教育、精神卫生去消解产生的恶意。
那么诸位不妨想一想,这些东西,在当下的阳间不都已经有了吗?
诚然,它们还远没有达到完美的程度,但相较于生死簿,这套仍在不断完善中的体系已经更为先进,也更能对人起到真正的震慑作用。
阳间从来就不缺信仰,只是信鬼神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么面对这种情况,生死簿又能起到多少威慑作用呢?
另外,我们假设尹晓一家没有被生死簿安排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亡,她还会走极端修炼邪术,为家人报仇吗?
生死簿给了她如此强烈的刺激,她便以同样强烈的情感去还击,这对她而言,原本是一件再公平不过的事。可我们却要求她不许还击,要求她咽下这些苦果,去为她根本不知道的前世赎罪。这是否太过苛责了一些。
我们再假设,同样是家人惨死,如果发生在当代,她会去报复社会吗?我想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正因为她当初求助无门,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情。
从这些方面再去看生死簿,它在当下不仅多余,甚至还会在特定情况下起到负面的激化作用。很明显,这个工具,已经不趁手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换掉?”
场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当中。凌红此前的发言,总是围绕着性善论去论证生死簿的不合理,可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从来就是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因此总免不了招来很多人的反对。
但她现在绕过人性,提出生死簿作是工具不合理的理论,反而替在场的人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凌红没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说道:“不过,我今天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谈论生死簿。
我刚才说魂魄的本质就是情感。你们带着这样的想法,再去看待尹晓这个人,会发现她根本不是传言中说的那样不可控,对地府有很大威胁。
她从未忘记过那些痛苦的记忆,心中依旧饱含着热烈的情感,她陷入过短暂的癫狂,但清醒后再没有伤害无辜。别人不主动招惹她,她永远都是那副随心所欲,说什么都好的样子。
即便是面对那些曾经亲手杀死她的魂魄,她也没有将他们打到魂飞魄散,而是按规矩,把他们扔进了油锅里。”
台下冒出了几声细微的笑声。凌红也跟着笑了,坦然道:“这确实听起来很诡异,但或许就是某种机缘巧合吧,那些人的魂魄刚好分配到了她的手中。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不动手。她说,她和这些人的债早就了结了。他们杀了她,而她变成厉鬼之后,也夺了这些人的命。他们之间已经两清,所以她也不再纠缠。
我想换做旁人,未必能和她做的一样,多的是赶尽杀绝,走极端的人。”
台下有人反对道:“有可能是因为她的魂魄被削弱之后,情感也随之变得淡薄,这才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你能保证她在完全复原的情况下,也依旧能这么冷静吗?”
“我能保证!”凌红干脆利索地回答,“另外,你弄错了一件事。我说过削去的不是情感,而是对情感的意识。她的感情依旧很炙热强烈。
如果她的感情淡薄,就不会冒着重新进入地狱受刑的风险,也要杀死曾经活埋她下属的R国人,替那个小女孩讨回公道。
如果她的感情淡薄,那么今天站在门口,那个差点入了修罗道的人,就不会被她感化,从而跳出被安排好的命运。
她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想法也很简单。试问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危险性呢?又对地府有什么威胁呢?她不就是和千千万万普通的魂魄一样吗?为什么偏偏要对她区别对待?”
凌红的发言完毕。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人说道:“你提出的理念很新颖,但凌部长,就内容来说,你个人的主观推断太多,说服力恐怕不太强。我想,针对尹晓的情况,我们还需要再讨论。
好,请下一位吧。”
会议一直持续到凌晨才散场。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去,到最后整个会议大厅只剩下了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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