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醒来的那个下午，青浦下了场很小的太阳雨。
雨丝细细的，斜斜地穿过窗外的阳光，落在玻璃上就干了，像没下过一样。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空调吹着凉风，带着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许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皮削得特别薄，一圈一圈连在一起，像根红丝带似的垂下来，已经垂到膝盖了。她削得心不在焉，眼睛盯着凌月的脸。
凌天恒坐在另一边，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像困得不行又撑着力气不肯睡。
他一个月都没完整睡过觉了，白天上课，晚上守在医院，撑到现在全靠那股绷着的劲。
尹书琴和凌正明被劝回去休息了。许晴跟凌月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天恒守了多少天，说家里人都担心。她说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看见凌月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无名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许晴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停住了，刀刃顿在果肉里，没再往下削。她盯着那只手，眼皮都不敢眨。
凌月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抬起来一条缝。
病房里的光有点亮，她眯了一下，又闭了回去，像是不太适应。过了几秒，又睁开了一点，然后缓缓地、很慢地，把目光落在许晴脸上。
“……”
许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指攥着苹果，指节发白，苹果皮断了，掉在她腿上。她也没管。
凌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过头，看向另一边。
凌天恒还靠在椅子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实。凌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去。
“天恒……”
许晴听见了，苹果从手里滑下来，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小月！”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醒了？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有没有好点？”
凌月的目光从凌天恒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到许晴身上。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力气笑。
“……晴晴。”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但许晴听得很清楚。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都绷不住。
她弯下腰，想去扶凌月，又怕碰疼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急得像个小孩。
“你别动你别动，我去叫医生！你躺好，别动——”
“晴晴。”凌月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水。”
许晴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她倒了半杯温水，拿勺子一点一点喂到凌月嘴边。凌月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才有力气多说几个字。
“……他睡着了？”
许晴转头看了一眼凌天恒。他还歪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熟了。
许晴这才注意到，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但手上还攥着手机，屏幕朝上，亮着一行字，是他和叶晓月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醒了，给我打电话。”
许晴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守了你很久了，基本寸步不离……”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他，“哪都不肯去。我让他回去休息，他不听。你妈让他去睡陪护床，他就在椅子上坐着。白天去上课，晚上就过来，熬得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凌月没说话，目光又落回凌天恒脸上。她看着他的侧脸，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下颌线也更利落了，像是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不少。
她的视线从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停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被子上。
“……瘦了。”她说。
许晴忍不住笑了，笑了一半又咽回去，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是啊，没事，回头我让他去我们家，去好好吃几顿就补回来了。你自己倒是瘦了一大圈。”
凌月没接话。她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消化这十几天的空白。
再睁开的时候，她侧过头，问：“他来过吗？”
许晴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问“他”是谁。两个人都知道凌月在问谁。
“来了一次。”许晴说，“我没让他进来。”
凌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幅度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赞同，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窗外雨早就停了。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落在病房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暖融融的光带。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但比以前轻了些，没那么让人心慌了。
凌天恒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歪，垂了下去，差点磕到自己肩头。
他猛地惊了一下，眼皮抬起来一瞬，又耷拉下去，像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然后他看见他母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的动作顿住了。
凌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点笑，很浅很浅，像很久以前的样子。
“醒了？”她说。
凌天恒没答话。他看着她，整个人像是定住了，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抖着。
许晴站在旁边，看了看凌月，又看了看凌天恒，没有说话。
她弯腰捡起滚到地上的苹果，丢进了垃圾桶里，她看见凌天恒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弯下腰，把脸贴在凌月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凌月另一只手抬起来，很慢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落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没事了，辛苦你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