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先生也曾私下里问过秦鸢,皇上是否会因坊间流言消除对顾侯爷的猜忌,借这次大阅弥补一二。
秦鸢苦笑:“侯爷一刻不交出顾家军,皇上一刻都不会消除猜忌之心。便是因流言消除了些许,也不过是用这把刀时爱惜着点罢了。”
谁会在意一把刀的感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松山先生深深不平:“天下人都说侯爷的功勋便是封个国公也是应有之事,皇上这般,也不怕寒了天下武将的心,日后谁来替他卖命。”
松山先生的企图从未在她面前遮掩。
如今民间富庶,说造反不过是宣泄一时意气罢了,绝无胜算。
其实顾侯爷能走的活路不多。
这一点皇上知道,顾侯爷也知道。
松山先生应当也知道。
秦鸢早已有所筹谋,但不便多说,故而闲话家常般道:“先生难道不知,天子自觉百年之内无军事,武将的心热不热的也就那么回事,日后的朝堂都是文臣的天下。”
松山先生固执地晃了晃脑袋:“老夫不知,老夫也不信。”
秦鸢笑笑,将此话题揭了过去。
今夜场上攻防大阵之中将士们个个英武彪悍,熟谙杀敌之术,喊声震天,谁瞧了不会道一声,大兴威武。
可谁又能料到此后不过十数年,贪腐和懈怠就像是瘟疫一般,传染了大兴的军队。
被文臣们打压失去斗志的高阶武官们萎靡不振,低阶武官们混起了日子。
这还是好的。
另有一干人等勾结起来吃空饷,贪污军粮军备等物。
相互包庇,渐渐成官场常态。
兴许平庸的人最大的武器便是拉着别人一起平庸。
若有人想要好好做事建功立业,反倒会被众人嘲笑不合时宜。
兵士们更没有了和将军们一起拼杀的豪情,形同散沙,有的干脆出去在外兼任盗贼响马。
打仗,那是不会打的。
便是有反贼响马贼作乱,也多以招安为主。
风气败坏,只需要几年、十几年。
建立一支纪律严明,骁勇善战的军队,却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血泪。
形势比人强。
顾侯爷只能捏着祖辈传下来的顾家军,不甘又憋屈地困在京城。
前世她与林子奇回京之后,林子奇与其他文臣们屡屡上奏说每年大阅太费钱了,再则多年无战事,四海升平,边陲小国都来朝拜。
有许多他国学子游学大兴,在国子监受儒家教诲,尊崇儒家礼制,回国之后,传播大兴的盛名,让他们的国家更加敬仰大兴上国。
偃武兴文,让这些附属小国也放下刀枪,这是圣人才能做到的教化。
皇上一心想要做圣君,自然答应。
林子奇曾与她争论:“谁不知耶律氏日后将为大兴心腹之患,但那都是日后君臣的事,如今摆在眼前的是如何做官升官的正经事。
我官职不高,若是说了实话,谁能容得下我?你以为还是潘首辅在时?若我成为首辅,自不相同。”
等他到了首辅之位,又道:“首辅又如何?若是与皇上相左,摸不准皇上的心思,辖制不住百官,被撵出内阁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人人都说当年潘首辅敢言,堪为天下清流表率。
我却说他老奸巨猾!
他回了老家休养,保全了名声也留住了性命,丢下这烂摊子给后来人。
既然名声铁定没了,我总要留着性命才是。
十年寒窗苦读,又宦海浮沉吃苦多年方登高位,难道不该好好享受吗?
都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谁说是为了天下?”
首辅大人都如此,难道还能对其他人有什么指望?
朝堂之中这样的人多了,不愿同流的人便没有容身之地。
在黑乌鸦群集之地,白乌鸦的存在就是错,更不要说白天鹅了。
渐渐地,整个朝堂都变得耽于享乐。
兴盛的大兴,由盛转衰快得令人扼腕。
秦鸢看不过眼,却也无能为力。
她的诰命,她的财富地位都依附于林子奇,随着林子奇官越升越高,两人对许多事的看法早已不再像在江西穷县做小小县官熬日子时那般投契。
林子奇开始嫌她不识时务,当着众姬妾和庶子庶女们的面讥讽她,说女子便不该读书,男子读书是为了求功名,女子难道也要去考功名不成?
考不了功名,反而把性情读坏了,自以为所知甚多,却全然不知官场世故,亦不明谋生立足之理,在内与夫君相左,毫无用处,连以色侍人的妾室都不如。
她的才华,她的抱负,在林子奇地位低微时为他添砖加瓦,待他飞黄腾达之后,便只能成为附丽,不能彰显于外,只能屈,不能伸。
若是略有相左,便被磋磨践踏。
旁人羡慕她丞相夫人的日子,她却煎熬如熬油。
只能说人各有苦,均不足为外人道也。
重活一世,秦鸢除了好好吃,好好睡,还想舒展坦然地施展自个的能耐。
这样的念想,没想到因为秦婉阴差阳错实现了。
秦鸢热切地看着场上奔腾的男儿身姿,此时的大兴正是最英武的大兴,也是最强盛的大兴。
而她嫁的那个男人是其中最英武最骁勇最最闪耀的男人。
“定北侯威武!”
阅射场上,武定侯惊叹:“顾侯爷一出,谁与争锋?”
十箭连发,其气势如长虹贯日,挟带着贯耳的风声,将厚实的靶木穿了个透。
试问谁能经受得住这么一箭?
顾侯爷收了弓,笑道:“一直在塞北,从未落下,总不能让耶律氏人胜了去,笑我顾家无人。”
武定侯摸了摸精心修剪过的胡髭感慨:“业精于勤荒于嬉,咱们这些勋贵的后代若是武艺不精,难免让人笑话了去,还连带祖宗面上无光。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没有谁不疼孩子的,从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都是常事,更不用说别的,大都吃不了这些苦,又没什么战事,面上能过去也就是了。富贵窝里养大又能自苦之人才是少见。”
穿着一身大红便衣,头戴玄色武冠的顾侯爷,骑着踏雪乌骓,在通明的火把之下,更显英桀。
武定侯心中忍不住感慨。
顾家老三,真是夺目,又真正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