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铭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跟谁较劲。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边,拿起桌上的黑色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
立春,帮我接军事部杜光亭杜部长。
电话那头赵立春应了一声,很快转接了过去。杜光亭那边接起电话时声音还很清醒,显然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了。老将军的作息一向规律,每天这个点已经在看当天的简报或者整理当天的安排了。
会长,这么早?
钟铭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老杜,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咱们海军在南太平洋方向,目前的部署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杜光亭的声音沉稳地传来:目前在南太平洋方向,我们有一支常态化巡航的分舰队,规模不算大——两艘护卫舰、一艘综合补给舰,轮换驻留在兰芳以东海域。另外,‘始皇帝’号航母编队前阵子从中东撤回来后,目前正在狮城海军基地进行例行维护和补给,大概还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恢复完全战备状态。
钟铭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说:老杜,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靠不靠谱。
会长请讲。
我打算组织一次多国联合海上军事演习,参与方包括南汉、东大、南周、东明、兰芳五国。演习区域选在南太平洋,具体位置待定,但最好是距离土澳附近海域不太远的地方,让他们能看得到。
杜光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位老将军是军事上的行家里手,几乎在钟铭说完这段话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会长,您的意思是……想要给土澳那边一些威慑?
杜光亭是军方干部,他是不清楚双方之间在经济贸易领域的问题的。但他大致也能猜到钟铭的目的。
如今不止是杜光亭,还有其他几十年前在不同阵营的,如李云龙、丁伟、孔捷、王哲让、宋荫国等等诸多将军,加入南汉的这些年来体会到了他们前半生都会体会过的生活。
不再是那种随时备战,随时准备在他国侵略祖国时拼命,维护国家安全的生活。而如今呢,却是成了随时备战,谁惹我,我立马就不带犹豫的打谁的日子。而这种变化出现时间仅仅只是二十年都不到。所以他们这些人时常都会非常恍惚,觉得有些不真实。
钟铭的语调平缓,但语气很笃定,土澳虽然是鹰酱的盟友,但他们也得考虑距离问题。鹰酱在太平洋这边的军事存在是靠几艘航母在撑,真要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鹰酱的舰队从本土调过来至少需要半个月。而我们呢,南汉、兰芳的基地就在他们北边,距离比鹰酱跟他们的距离要近的多,我们的陆海三军随时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投送到南太平洋任何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想让土澳的人自己算清楚这笔账,老老实实的做生意,那就你好我也好。可他们如果非要跟着鹰酱玩什么地缘对抗的游戏,那他们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鹰酱离他们那么远,而我们离他们那么近。有些道理,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到才行。
杜光亭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会长,你这个思路我觉得没问题。军事演习本身就是一种非战争的政治信号释放,反正我们南汉军队一直都是很讲规矩的,分寸把握的很好,从不主动挑衅、也从不越界,所有行为都是在国际法框架内进行,一般不会引发严重后果。我这就让人草拟一个初步方案,包括参演兵力规模、演习海域、时间窗口和对外通报口径。等方案出来后,我再跟你详细汇报。
杜光亭的这个思路就是,咱们分寸都是把握的很好的,不挑衅,不越界。但是,如果发生战争,那肯定就是别人挑衅,别人越界了。总之他就是秉承着华族几千年来优良的传统,绝对不是自己主动进攻别人的,一切都是被迫的。
好,你抓紧办。另外,这事儿你得先跟东大那边通个气,他们海军在南太平洋也有活动需求,这次正好可以一起。还有南周、东明、兰芳那边,你也让人去对接一下。既然是五国联合演习,就得让大家都参与进来,别让人觉得是咱们南汉一家在唱独角戏。
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钟铭重新坐回椅子里,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清晨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棕榈树照得绿意鲜明,远处有几只鸟在叽叽喳喳地叫。
何天那边去土澳谈判需要时间,杜光亭这边筹备演习也需要时间。这两条线并行推进,互不干扰,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汇聚到一起,效果会比单打独斗要好得多。他想的是,最好能赶在何天跟土澳方面正式摊牌之前,先把这次联合演习的风声放出去,让土澳那边在谈判桌上多一层顾虑。
当然,这只是他心里的一个初步打算,具体时机怎么把握还得看后续几天的实际情况再调整。
钟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又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耳边好像响起了潮水的声音,又像是遥远的海面上某艘军舰的汽笛,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接下来这一段日子里,太平洋那边的浪头不会太小,但他也清楚,南汉这条船,已经不是当初那条在蒲甘荒地上初生的小船了。
无论潮水往哪个方向涌,他们这艘船的龙骨足够结实。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去做下一件事。时间还早,何天此刻应该已经在准备他的行程安排了,杜光亭那边估计正在召集参谋人员开会,火统领大概也起床了正在看今天的简报。
世界在这个早晨依然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而他能做的,就是确保南汉这条船在波涛里走好自己的航线,不偏不倚,不被别人的浪头带偏。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身,走向办公室隔壁那间用来洗漱的小套间。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哗地一声涌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