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公主掀起车帘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
她率先下车,两名侍女紧随其后。禁军带来的四个嬷嬷立刻上前,动作规范却毫不留情地检查起来。指尖划过衣襟褶皱,翻看袖口夹层,连发髻都用细针探了探。其中一个嬷嬷摸到永泰公主袖中硬物,刚要开口,就被她用眼神制止。
“不过是母后赏的玉簪,想贴身带着罢了。”永泰公主取下那支看似普通的玉簪,递到统领面前。玉簪尾部的暗扣在阳光下闪了闪,里面藏着的短匕刃口若隐若现。统领接过看了眼,示意嬷嬷将玉簪收进特制的木盒:“殿下放心,待离宫时自会奉还。”
与此同时,房龄王的队伍在另一侧接受查验。刘德安站在一旁,看着禁军将父女四人随身携带的物件一一翻看。房龄王腰间的玉佩被拆开检查,阿玥袖中的绣花针被暂时收走,连阿姝怀里的香盒都被打开闻了闻。
轮到阿月时,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衫被嬷嬷仔细摩挲,连鞋底都被翻过来查看。“世子这袖袋里是什么?”一个嬷嬷摸到硬物,语气警惕。
阿月从袖中取出个九连环,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是玩物。”
嬷嬷将九连环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机关,才递还给他。统领在一旁沉声说道:“陛下有旨,任何利器不得带入宫中,包括针、刀、硬物,还请王爷与世子、和小姐们配合。”之所以称小姐,是因为她们至今尚未被册封。别说郡主,就连乡君的名头都没有。
房龄王面色平静地应道:“理当如此。”只是在转身时,指尖微不可查地在阿月手背上敲了两下,那是提醒他,所有暗信都已被搜走,接下来只能靠眼神与默契。
入宫的路漫长而寂静,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永泰公主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嬷嬷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像芒刺一般。她知道,这场“查验”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监视,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才正式启动。
“公主您住的凝晖殿离陛下寝宫近,夜里若有动静,也好及时照应。”引路的太监笑着回话,语气里的“提醒”再明显不过。
永泰公主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心里冷笑。凝晖殿地处偏僻,四周都是陛下的心腹侍卫,名为“近便”,实为囚笼。她面上却应得柔顺:“能在母皇膝下尽孝,是女儿的福气。”
房龄王一行被引往清晏居,刘德安特意落后半步,对阿月道:“世子住的听竹轩就在隔壁,陛下说那处院子雅致,适合少年郎读书。张嬷嬷已在那边候着,世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她说。”
阿月低头应着,目光却扫过禁军校场的方向。那里的士兵正列队换岗,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原想藏在靴筒里的短匕,方才已被搜走,如今只能赤手空拳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入宫后的第一晚,各方都尝到了“恩宠”的滋味。
永泰公主看着眼前精致却量少的晚膳,听着门外嬷嬷清点餐具的声音,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没有了短匕,没有了暗信,连侍女都被安排在三丈外的偏殿,她如今就像被拔了爪牙的兽,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
“公主,茶里加了安神的东西。”侍女趁着送水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指尖在茶杯沿画了个圈。那是她们约定的“有异动”暗号。
永泰公主推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上。往年这个时候,影卫会在树洞里藏新的武器,可今日望去,树干光滑,连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她知道,禁军定是提前搜过了。
房龄王的清晏居里,刘德安送来的安神香正燃着,烟气袅袅中,那只铜鹤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幽光。阿玥想拿出发钗整理鬓发,才想起发钗早已被收走,只能用手指轻轻将碎发别到耳后。
“姑娘们要是缺什么,尽管跟老奴说。”守在一旁的嬷嬷笑得和蔼,眼神却像网一样罩着她们,“陛下说了,定要让你们住得舒心。”
听竹轩内,阿月对着一桌“御赐”点心出神。张嬷嬷端着碗汤药进来,笑得满脸褶子:“世子,这是陛下特意让人炖的莲子羹,说能安神。您快趁热喝了吧。”
阿月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嬷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方才搜身时,就是这双手,几乎摸遍了他的衣襟,连九连环的铜缝都没放过。他低头舀了一勺,舌尖尝到淡淡的苦涩,心里清楚,这羹汤里的东西,比搜走的短匕更让人防不胜防。
“多谢嬷嬷,也谢陛下记挂。”阿月笑得腼腆,趁嬷嬷转身收拾点心的功夫,悄悄将羹汤倒在了窗台下的花盆里。
深夜的养心殿,陛下听着刘德安的回话,指尖捻着佛珠:“都搜干净了?”
“回陛下,永泰公主的玉簪里藏了短匕,房龄王的玉佩夹层是空的,阿玥的发钗、阿姝的香盒都没问题,那世子……只带了个九连环。”刘德安躬身道,“统领说,连鞋底都查了,绝无遗漏。”
陛下咳嗽几声,帕子上的红痕又深了些:“越是干净,越要盯紧。”她望向窗外,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像头蛰伏的兽,“没了利器,不代表他们没了爪牙。传令下去,看紧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还有……他们的脚印。”
刘德安应下退去,殿内只剩下药味与寂静。陛下望着烛火出神,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听竹轩的灯亮到深夜。阿月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摩挲着手里的九连环。铜环冰凉,却比任何利器都让他安心。这是他唯一没被收走的东西,也是他与宫外眼线约定的信物。
窗外传来夜枭的轻啼,阿月悄悄推开窗。鸟儿脚上没有字条,只有一片带着齿痕的柳叶,那是“已暴露,速变计”的暗号。
他将柳叶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随风散在夜色里。没有了武器,没有了消息,他就像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只能等着猎物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