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心头一沉，隐约猜到些什么，放缓了语气：“你现在无处可去？”
    阿月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们说我是灾星，要赶我走……姐姐，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活着？”
    苏圆圆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临边镇那些无辜的百姓，心头一软：“别胡说。谁都有活着的权利。今晚先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她取来自己的干净中衣，“换件衣服吧，你的衣裳不能穿了，沾了血容易引来蚊虫。”
    阿月接过衣服，手指触到布料的温热，眼圈忽然红了：“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你要是坏人，就不会被追杀得这么狼狈了。”苏圆圆笑了笑，“而且，我看你不像坏人。”
    阿月转过身换衣服时，苏圆圆瞥见他后颈有块淡淡的月牙形胎记，像枚小小的印章。更让她在意的是，他腰间虽系着粗布腰带，里面却隐约露出一截暗纹——那绣法繁复，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夜已深，苏圆圆在偏屋铺了张床，看着男孩蜷缩在床角，却迟迟不肯睡去。
    “睡不着？”苏圆圆在他身边坐下。
    阿月点点头：“我怕……怕一睡着，那些人又找来。姐姐，你这里的门闩太松了，明天找根粗些的木杆换上才好。”
    “不会的。”苏圆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很安全，有我在，他们不敢来。”
    阿月看着她，眼神里渐渐有了些信任：“姐姐，你真好。比……比很多大人都好。”他顿了顿，忽然道，“姐姐，你知道吗？其实狼崽被人救了，会记得一辈子的。”
    “睡吧，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苏圆圆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阿月的声音轻轻传来：“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苏圆圆。”
    “苏姐姐……谢谢你。”
    苏圆圆走到院中，望着天边残月，心里疑窦丛生。这孩子身上的伤口、那远超同龄人的观察力、对守卫布防的敏感、还有那句关于“狼崽”的话……绝不是普通的流浪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圆圆便去了前院。云姨娘正指挥着仆妇洒扫庭院，见她过来，笑着迎上前：“姑娘今日起得早，厨房温着莲子羹呢。”
    “姨娘，”苏圆圆拉过她的手，往偏院方向走，“我房里隔壁那间屋子空着，麻烦您让人拾掇出来，再备些干净的被褥。”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里面住了个孩子，叫阿月，昨晚受了些惊吓，您多照拂着点，别让下人多嘴。”
    云姨娘是看着苏圆圆长大的，最是通透，见状便知这孩子来历不一般，点头应道：“放心吧，我亲自去打理。”
    等苏圆圆处理完御史台的急件回来，偏院已收拾得妥当。窗台上摆了盆刚开的秋菊，桌上放着一碟酥糖，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床脚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阿月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块没拆封的糕点，见她进来，慌忙将手藏到身后，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云姨娘做的桂花糕，尝尝？”苏圆圆拿起一块递给他，“她的手艺在京里是出了名的。”
    阿月迟疑着接过，小口咬了一点，眼睛倏地亮了。那甜味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比他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宫廷点心还要合口味。
    “好吃吗？”苏圆圆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道：“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接下来的几日，苏圆圆几乎把能想到的都备齐了。从街东头买的糖画，捏成老虎的样子，威风凛凛；城西木匠铺新做的九连环，铜环锃亮，套在一起巧夺天工；甚至还让人去书铺挑了几本带插画的话本，里面画着江湖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
    阿月起初还有些拘谨，接过东西时总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可当苏圆圆坐在廊下，陪着他解九连环，耐心听他讲话本里的故事时，他眼里的戒备渐渐化了。
    “这里的环要先从底下穿过去，再往上提。”苏圆圆拿着九连环演示，指尖灵活地翻动，“你看，这样就解开了。”
    阿月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呼吸带着少年人的清浅。他学着她的样子摆弄，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试了几次终于解开，抬头时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苏姐姐，我解开了！”
    “真棒。”苏圆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触感柔软，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白猫。
    阿月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研究九连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这些日子，他不用再缩在暗处听风声，不用啃干硬的饼子，不用时刻攥着藏在靴筒里的短刀。苏圆圆的院子里总有淡淡的墨香和糕点的甜，她会在他看书时悄悄放上一杯温热的蜜水，会在他盯着窗外发呆时讲御史台的趣事，会在他不小心碰翻砚台时笑着说“没关系，重新磨就是了”。
    这样的温暖，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那日苏圆圆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刚进门就被阿月撞了个满怀。食盒摔在地上，里面的糖葫芦滚出来，裹着的糖衣碎了一地。
    “对不住！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阿月慌忙去捡，手指被糖衣粘住，急得眼圈都红了。
    苏圆圆却拉住他的手，笑道：“没事，碎了就碎了，我再去买就是。”她见他手背被地上的小石子划了道小口，赶紧拉他去厢房上药，“你看你，毛手毛脚的，跟个小炮仗似的。”
    阿月低着头，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嗔怪，心里却暖烘烘的。他忽然轻声道：“苏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怎么会？”苏圆圆替他包扎好伤口，抬头见他眼里带着不安，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你要是嫌这里闷，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逛庙会。听说下个月的灯节很热闹，有猜灯谜的，还有舞龙舞狮。”
    阿月猛地抬头，眼里像是落了星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苏圆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浑身是血、眼神倔强的样子，心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