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呈递上去那天,孟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那么一张纸,搁在王爷案头,压着一块玉镇纸,纸边有点卷,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王爷看了很久。
孟珍站在那儿,没说话,等。
“首席医正,”王爷最后开口,声音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这个位子,你坐了七年。”
“是。”
“就这么不要了。”
“回城南,开馆,”孟珍说,“臣年纪大了,太医署那些事,耗不动了。”
她说得轻巧,王爷抬眼看她。
她就那么站着,背微微弓了一点,脸上是那种见惯了事的平静,眼神落在他肩膀后边,不往深处看,也不回避,就搁在那儿。
王爷把辞呈拿起来,又放下。
“江南防疫司,”他说,“你来领衔,布衣,不受太医署辖制,直对本王,如何。”
孟珍沉默了一下。
这是她没料到的。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手里拢着的袖子松了松,重新攥好,点了头。
“臣,遵命。”
从那天起,她就把太医署的印信、官袍、所有跟首席医正有关的东西全部交回去了,一样不留。
走出太医署大门那天,春桃跟在后边,低声说:“大人,您这是……”
“别叫大人,”孟珍说,“叫我老师。”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响跟上去了。
孟珍没回头,迎着风往前走,心里头那块压了多少年的石头,悄悄松动了一点点。
沈氏进王府书房那天,孟珍也在场。
谁都没有提前说,王爷像是知道,孟珍也像是知道,两个人都没多说话,就那么等着她进来。
沈氏走得慢,还是老样子,眼睛低着,手里捧着个旧布包,布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包得很仔细,一层一层的。
她把东西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站定,没说话。
王爷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望了孟珍一下。
孟珍没动,只是眼神往那包裹落了一下。
那是一卷黄绢,边缘有些陈旧,隐约有封印压过的痕迹。
王爷把它拿起来,转身,走到屋角那只铜炉边,屈膝,把那卷黄绢搁进去,引燃,看着它从边缘开始焦卷,火星一点一点往里蔓延,直到烧成一蓬灰,散了。
书房里没有旁人,安静,连风都不进来。
“先帝的意思,”王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让活着的人,别再拿死人做文章。”
沈氏低着头,没动,许久,肩膀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
孟珍站在书房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想了很多,又觉得那些话根本没必要说出口。
有些事,到了这一步,就是到了。
她看了一眼沈氏那双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手背青筋暴着,皮肉松弛,关节大,是一双做过很多事、藏过很多事的手,现在空着,就那么空着。
孟珍想,这双手,终于可以空着了。
陆沧走的那天,金陵落了小雪,不大,就那么稀稀疏疏几片。
孟珍没去送。
她让春桃把信带过去,就一封,薄薄的,春桃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什么,包好,送出去了。
那天晚上,孟珍在医馆收拾药柜,一屉一屉地清,把过期的药材挑出来,把缺的货记下来,做得很细,很慢,灯点到很晚。
她没去想陆沧走后会怎样,没去想那封信他会在哪儿拆开,也没去想他看到里头那张药方时是什么脸。
治箭伤的药方,她写得很工整,每味药的分量都标了,炮制法也附上了,连哪个季节用药效更稳都标注清楚了,像是在给一个不懂医的人留的备用。
她就是这么想的,备用。
春桃第二天回来,悄悄说,陆大人拆开信的时候,站在城门底下,看了很久很久,没动,后来才上马走的。
孟珍把手里的药材称完,搁进屉里,说,“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春桃看了她一眼,孟珍没抬头,继续在药柜上记数,笔划得很稳,墨还没干,一行接一行。
窗外有风,小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天色发白。
孟珍放下笔,手指在那张药方的背面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关上了柜门。
除夕那夜,爆竹声一阵一阵地漫过来,远的近的混在一块,乱,热闹。
孟珍守岁没什么特别的,泡了茶,坐在炉边,炉上温着药,是给明天出诊备的,不是给自己用。
春桃睡着了,打着轻鼾,孟珍给她拿了件厚些的衣裳搭上,转身,脚踩在门槛上,低头,就看见那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旧的,和那天沈氏捧进书房的布料是同一种,颜色洗得很淡,压在门槛底下,叠得很整齐。
孟珍蹲下来,把它拿起来,展开。
是几张纸,抄本,字迹老了,但清晰,笔画很细,有些地方墨淡了,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一笔一划。
她翻到最后一页,末尾多出一行,和前头的字迹不太一样,稍微颤一些,像是上了年纪以后才补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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